镜泊湖的晨雾还未散尽,陈生已站在客栈后院的井台边。他肩头的伤处经过一夜休养,疼痛稍减,但绷带边缘仍洇着一圈淡黄药渍——那是苏玥用土法熬制的消炎药,带着苦涩的草叶气息。赵刚蹲在墙角擦拭手枪,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苏玥,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苏小姐,今儿气色比昨儿强多了。”
苏玥裹紧那件半旧的藏青色呢子大衣——这是她来东北前在上海做的,如今袖口已磨出毛边——走到井边,看着陈生将一枚铜钱抛入井中。铜钱落入水面,激起细小涟漪,倒映出他镜片后沉静的眉眼。“水位比昨天降了半尺,”他头也不回地说,“老胡这井打了三年,从未见过冬日水位回落。昨晚沈文渊的人,怕是往井里倒了什么东西。”
“煤油?”苏玥想起昨夜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
“不止。”陈生用指尖蘸了蘸井沿凝结的霜花,凑近鼻尖轻嗅,“有硫磺,还有……硝石。”他直起身,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们在销毁痕迹,或者说,在掩盖什么。”
赵刚凑过来,压低声音:“陈队,咱今儿真往北边去?那疙瘩可是张作霖当年修的林场旧址,日本人占了几年又扔了,如今听说闹胡子,邪乎得很。”
“越邪乎的地方,越适合藏东西。”陈生从怀里摸出半张泛黄的地图,纸页边缘已磨损卷曲,“沈文渊提‘地下室钥匙’时,特意看了眼东北方向。我查过县志,鹰嘴崖往北三十里,有个叫‘琥珀屯’的村子,早年俄国工程师在那儿修过疗养院,地下有隧道直通湖底——不过三十年前就塌了。”
苏玥眼睛一亮:“你是说,魏东升他们用的地下室,可能和那个隧道有关?”
“不是可能,是一定。”陈生指尖点在地图上琥珀屯的位置,“沈文渊故意提‘钥匙’,就是想把我们引过去。但他没想到,我会反过来利用这点——他若想阻止我们,必会在琥珀屯设伏;可若我们提前一步找到隧道入口,就能反将一军。”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马蹄声。三人同时噤声,赵刚的手已按上枪套。却见一个穿着靰鞡鞋的年轻后生闯进来,怀里揣着个油纸包,气喘吁吁:“陈、陈队长!关把头让我送来的!”
陈生接过油纸包,打开是半块烤得焦香的玉米饼,饼下压着张字条,上面用炭笔画了只简化的鸽子,翅膀折断了一根。“灰鸽的标记,”苏玥低声道,“但画风粗糙,像是仓促间模仿的。”
赵刚皱眉:“关把头咋不直接露面?这老倔驴啥时候学会玩阴的了?”
“不是模仿,是警告。”陈生将字条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页,显出一行隐形墨水写的字迹:“沈乃伪满中央银行沈崇焕幼子,留德学矿冶,通日语俄语,其父死于魏东升之手。” 字迹在火光中迅速焦黑,化作一缕青烟。
苏玥倒吸一口冷气:“沈文渊是来复仇的?”
“不全是。”陈生眸光深沉,“若是单纯复仇,他不会帮魏东升打掩护。这局棋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他转向那后生,“关把头现在何处?”
后生摇头:“俺不知道,他让俺把这东西交给‘戴金丝眼镜的南方先生’,说你们看完自会明白。”说完便匆匆离去,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赵刚啐了一口:“妈的,一个个都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
陈生却已收拾好行装:“备马,去琥珀屯。赵刚,你带两个人走西路,假装是逃难的猎户,吸引眼线;我和苏玥走东路,扮成教书先生和家眷。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进屯子西头那座红砖房。”
东路多是密林,积雪没过脚踝。苏玥骑着匹枣红小马,紧跟在陈生后头。他今日换了身藏青棉袍,围了条灰色围巾,远远望去像个避祸的乡绅。行至一处背风的山坳,他忽然勒住缰绳,指着雪地上几道新鲜的划痕:“看这儿。”
苏玥俯身细看,雪层被利器划开,露出底下暗褐色的土壤:“是滑雪板的痕迹?可这宽度……”
“是苏联援华航空队的滑雪靴,”陈生用树枝量了量划痕间距,“单脚掌宽,前端略翘,和咱们东北猎户用的不一样。”他抬头望向山脊线,“看来琥珀屯不光有胡子,还有洋面孔。”
苏玥心头一紧:“会不会是日本人?”
“不像。”陈生摇头,“日本人的滑雪板多用桦木,底部涂鱼胶,划痕会带出细碎木屑。这痕迹干净利落,用的是玻璃纤维板——德国货,去年才在北平黑市出现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玥一眼,“沈文渊留德的背景,倒是用上了。”
两人绕开痕迹,继续前行。午后时分,琥珀屯的轮廓已在望。那是个依山傍湖的小村,几十户人家屋顶炊烟袅袅,村口却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穿着臃肿的棉军装,帽子却歪戴着,不像正规部队。
陈生勒马隐入一片柞树林,从怀中取出个小巧的望远镜——这是他从上海带来的蔡司镜,镜筒上还刻着德文字母。观察片刻,他低声道:“哨兵换岗间隔一刻钟,但西北角那段篱笆有个缺口,通向后山的废矿洞。”
苏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篱笆破了个大洞,洞口堆着些生锈的铁镐和麻袋。“矿洞?”她忽然想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