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刚过,秦淮河的雾比先前更浓了,乌篷船破开微凉的河水,船桨划水的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苏瑶跪坐在船板上,指尖紧紧攥着那支还沾着佐藤一夫血迹的纱布,指腹反复摩挲着腰间陈生留下的银质香囊——茉莉花香被河水的潮气浸得淡了,却依旧是此刻她心底唯一的暖意。
陆晚卿撑着船,一身正红旗袍在昏暗中晕开一抹艳色,赤金点翠簪斜插鬓边,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摇曳。她瞥了眼眼眶泛红却强撑着不哭的苏瑶,放缓了撑船的力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别攥那么紧,香囊线都要被你扯断了。陈生那个人,看着温吞,骨子里比谁都硬,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不会食言。”
苏瑶缓缓抬起头,眼底还蒙着一层水光,睫毛沾着细碎的雾气,像沾了露的蝶翼:“晚卿姐,我不是不信他,我是怕……松本雪穗太狠了,大和洋行守备那么严,他孤身回去,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他从不是莽撞之人。”陆晚卿将船桨固定在船舷,蹲下身,从随身的菱花绣帕里取出一枚黄铜哨子,塞进苏瑶手里,“这是我安在南京城外暗桩的联络哨,三长两短,便是自己人。陈生既然敢回南京,必定留了后手,你我现在能做的,不是哭,是按他说的,赶去栖霞镇救赵刚,别让他的后顾之忧成真。”
苏瑶握紧那枚冰凉的黄铜哨子,指尖的凉意终于压下了心底的慌乱。她低头看向躺在船角、脸色苍白的佐藤一夫,子弹嵌在他的右肩,血浸透了半幅军装,原本骄横的日军少佐,此刻只剩一副濒死的虚弱。
苏瑶是学医的,从苏州老家带出的药箱里,备着民国年间最稀缺的消炎药剂与缝合针线。她重新打开药箱,银质锁扣发出一声轻响,取出消毒用的酒精棉——这是她托洋行的朋友费尽心思弄来的,在战时的南京,比黄金还要珍贵。
“忍着点,子弹没穿透肌肉,我现在帮你取出来,不然发炎会要命。”苏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医者独有的镇定,她拿起消过毒的银质镊子,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佐藤一夫咬着牙,额头上布满冷汗,原本凶狠的眼神落在苏瑶专注的眉眼上,竟少了几分戾气。他是军人,见过太多流血死亡,却从没见过一个娇弱的江南女子,能在枪林弹雨刚过的乌篷船上,如此冷静地为敌人疗伤。
“你不怕我?”佐藤一夫用生硬的中文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瑶手上的动作没停,银镊子精准地夹住弹头,轻轻一拔,佐藤一夫闷哼一声,血珠瞬间涌了出来。她快速用纱布按压止血,一边缝合伤口一边淡淡道:“我是医生,只分伤者与非伤者,不分敌人与朋友。况且,你现在帮我们,就不是我们的死敌。”
陆晚卿靠在船边,檀香扇半开,遮住半张脸,看着苏瑶娴熟的手法,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个从苏州来的小丫头,看着柔柔弱弱,一手针灸医术了得,遇事的镇定,竟比许多混迹江湖的男人还要强,也难怪陈生将她护得那般紧。
“佐藤一夫,我问你。”陆晚卿忽然开口,扇尖轻点河面,“松本雪穗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在南京混迹三年,只知道她是日军特高课的少佐,却从没摸清她的底细。”
佐藤一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伤口的疼痛都压不住他眼底的恐惧:“松本雪穗……她不是普通的军人。她出生在日本北海道的武士家族,父亲是退役的陆军中将,她从小在中国东北长大,会说一口流利的北京话与苏州话,比我们更懂中国人的心思。”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她十八岁进入特高课,一手策划了东北三省十多次地下组织清剿,下手狠辣,从无失手。三年前调来南京,直接接管大和洋行与日军军火库,名义上是商业洋行,实则是特高课在江南的情报总站。她最擅长的,就是安插暗线,玉玲珑……就是她三年前亲手安插在玲珑戏楼的死棋。”
“玉玲珑……”苏瑶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猛地一颤,针线差点扎到手。
那个在秦淮河畔声名鹊起的戏班老板,一身水袖舞得倾国倾城,待谁都温和有礼,每次见了她,都会塞给她一包苏州桂花糕,待陈生和赵刚更是亲如兄妹。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温婉动人的江南女子,竟是松本雪穗藏得最深的卧底。
“代号杜鹃,对不对?”陆晚卿的语气冷了下来,檀香扇“啪”地合上,扇柄重重敲在船板上,“小六是夜莺,负责明面上的监视,玉玲珑是杜鹃,掌控全局,松本雪穗这步棋,走得真是滴水不漏。”
佐藤一夫点了点头,伤口的疼痛让他脸色更加苍白:“玉玲珑的伪装太完美了,整个南京的地下组织,都把玲珑戏楼当成最安全的联络点,这三年,死在她手里的爱国志士,不下百人。我也是因为妹妹的病被她拿捏,才不得不受她控制,她的心思,比毒蛇还要毒。”
船行至秦淮河与栖霞港的交汇处,雾气更重,远处的栖霞山隐在暮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陆晚卿撑船靠向岸边一处隐蔽的芦苇荡,这里是她提前安排好的临时落脚点,一间废弃的河神庙,藏在芦苇丛中,极难被发现。
“先把佐藤一夫藏在这里,我安排了两个弟兄守着,不会出事。”陆晚卿率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