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20章
许玉姝不知道自己的二林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今儿又是星期一,她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待东东飞飞来接,只好给他们每人带了几块大黄油饼干,外加每人五分钱,打发他们上学去了。等她把两个小的送到幼儿园,一进院子,就看到二林正举着水桶,一桶一桶的从脑袋顶往下浇。
那一幕使得许玉姝脑子混乱,心里电闪雷鸣的。她家二林这辈子不管有多苦多委屈,他都不会不抱怨,多少年后许玉姝才明白,忍耐从不是一种美德,抱怨这东西也要有人教才能学会。在成长的道路上,二林身边的一切人,一切环境都告诉他,抱怨委屈没有任何作用,你就只能咽了忍了。
所以,二林性格里没有滋生出任性这种东西。可他也是人,人难受了怎么办呢,就是这样,夏天打最冷的水从头到脚把自己浇灌的没了火气,冬天就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野地里凭着寒风吹他,一直吹灭心头火,把所有的力气用来抵抗寒冷,就没空闲去想那苦了。想想国营饭店那个地点,许玉姝心里多少能摸出一些脉络,实在心疼她就走过去,当戴广林再次举起一桶水,她就从身后拥抱了他。上辈子她就一直在想,戴广林难受的时候,我怎么就不能抱一抱他,把他搂在怀里安慰他,陪着他一起度过那些艰难的时候,我为什么不问问他,你委屈不?你愿意不?
可也没人教许玉姝啊。
爱,也是需要传承的。
人生最关键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一位女性教会许玉姝家长里短眉眼高低。在这个年份,一切教育仿佛都只有一个目的,人必须有钢筋铁骨还要自立自强,谁也帮不了你们,你们就得靠自己。也就是出生在八零年代尾巴的人,才慢慢学会表达爱这个东西,那时候他们衣食渐渐无忧,心灵便越来越矫情了。
她从背后抱住了那个冰冷的身躯,声音柔软的问他:“怎么了?二林,是谁给我们二林委屈了?”
装满井水的水桶跌落在地,戴广林一动不动的傻了。吓傻了,不是感动的。
在他从前成长的岁月里,没有力量在他委屈的时候给以这样的支撑。他缓缓的转身,看着自己的妻子,那是他的选择,他没有后悔过。许玉姝强硬的给丈夫翻了个身,戴广林有些僵尸化。她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就像一个母亲一下一下的摸着他的后脑勺说:“这是受委屈了?”
二林愣了一会,开始感受委屈,难过,他哭了。原来,戴广林也是会哭的呀。
上午九点多,李京哥用脚踹开戴家的院门。进院他就喊了一声:“太他妈不是个东西了。”
他的弟弟太可怜了。
他急匆匆来到西院,一眼却看到大树下的凉席上,他的小老弟盖着一块枕巾,眼睛上也蒙着一块毛巾。
人家躺在老婆的腿上,好不滋润的正在听老婆念故事,那本故事书他也认识《365夜》。
这不是给小孩听的嘛?
她那弟妹就像哄孩子一样朗读着,还带变音的:“院子里栽着一棵小柳树和一棵小枣树。小柳树的腰细细的,树枝绿绿的,真好看。小枣树的树枝弯弯曲曲的,一点儿也不好看。春天,小柳树发芽最早,长出嫩绿的叶子,得意地对小枣树说:“你看我,多漂亮!你光秃秃的,多难看呀!″
这个场景有点不好形容。
李京也实在不好意思打搅,只能无声的张张嘴问:“睡着了?”许玉姝眨巴下眼睛,点点头。
他蹑手蹑脚的走了,准备跟媳妇回家分享一个惊天大瓜。那边传来大门板的关闭声,院子里树叶沙沙,戴广林囊着鼻子问:“走了。”
他又不是傻子,那么大的动静,能听不到吗?只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这样放肆的哭,除了媳妇他也不想别人看到。可戴广林不知道,男人的眼泪才是人间第一动人,尤其是他这样的。当一个女人深爱你的时候,看到你哭泣,她会给你搭去月亮的梯子。直到这天下午,许玉姝才知道二林遇到了什么事儿。据说那锅豆浆被那老东西掀了之后,他们父子在街头沉默的对视最少十多分钟。
后来还是灯泡厂的青工强行把老爷子拽走的。老爷子趁着旁人拦他,甚至对着二林喊:“你怎么不死在外面,丢人败兴东西……二林没还嘴,捡起锅,提着凉了的油蓖子回来了。李京灌了半瓶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冰镇汽水,背着自己的弟弟跟弟媳妇骂了半个小时。
末了他问许玉姝:“小姝,你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吧?”许玉姝摇摇头,不想跟他一起骂。
她这辈子有些人生道理是靠着教训学会的,别跟任何人说婆家好坏,也别评判任何人的道德,别就片面之词给与定论。今儿这亏二林肯定得咽了,不管你想什么手段,去灯泡厂吵架也好,去跟那老头分辨对错也好,折腾到最后,哪怕把李京哥的爹喊来,他们的态度都是,不就是一锅豆浆吗?你跟个糊涂老头置什么气,他再不好,他是你参…没有感同身受,这会子情感表达不到那种深度。许玉姝仰头看看天空:“什么道理?哥,我就知道,二林从此再不能回灯泡厂了。”
李京恼怒的摆手:“回去干什么?受气吗!”许玉姝摇头:“不是的哥,从前二林给自己留了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