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理,刘备岂能不知?厅堂四壁新绘的并州山河舆图,朔方郡那块刺目的空白,像一块巨大的寒冰,沉沉压在他心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北疆多少血泪,皆因一时姑息。然……他疲惫地闭上眼。离石城下尸骸未寒,雁门、西河疮痍满目,晋阳百废待兴,钱粮、兵员、民心,皆已绷紧至极限。再启远征,深入胡虏腹地?那将是赌上整个并州根基的豪赌!万一有失,刚刚燃起的星火,顷刻便将覆灭!
厅门被无声推开,冷风卷入。简雍脚步轻捷,趋近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主公,卧龙梁方向,八百里加急!”
刘备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他接过那枚染着霜痕的细长竹筒,指尖用力,脆响声中封泥碎裂。薄薄的素帛展开,是张方那尚显稚嫩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恩师钧鉴:胡酋遁临戎,遗患无穷。弟子忝为卧龙都尉,守北疆之眼,岂容豺狼归穴,养痈成患?方决意率本部精骑千人,效冠军侯故事,千里奔袭,犁庭扫穴!留千人固守烽燧,粮草自筹于途。不斩呼衍苍、兰须卜狗头,誓不还师!弟子张方,顿首再拜。”
“胡闹!”刘备霍然起身,素帛被他攥得死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一股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担忧直冲顶门!十八岁的少年都尉,刚得擢升,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千人?奔袭千里?深入休屠王庭?这哪里是奇袭,分明是送死!更是违抗他暂停追击、休养生息的命令!厅内暖意顿消,空气凝滞如铁。简雍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一连数日,刺史府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刘备眉心的川字纹深如刀刻。他严令雁门、西河斥候,不惜一切代价搜寻张方这支孤军的踪迹。然而,朔方草原广袤如海,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每一份“暂无踪迹”的回禀,都像重锤敲在刘备心上。他食不甘味,夜不安寝,梦中皆是少年张方在阴馆烽燧上浴血死战的身影,转瞬又被无边胡骑的狂潮淹没。
直到这一日午后,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晋阳南门的平静!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斥候,几乎是滚落马鞍,嘶哑的喉咙迸出惊雷:
“报——!北门!北门方向!一支骑兵!数百骑!从…从临戎方向来!速度极快!”
临戎?!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厅中所有人的心脏!沮授、田丰、简雍同时色变!刘备猛地从案后站起,动作之大连沉重的紫檀木椅都被带倒,发出轰然巨响!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是惊怒、是难以置信、是深不见底的恐惧!数百骑?从临戎来?难道…难道张方那小子…败了?!残兵逃回?!还是…胡人追兵已至?!
“备马!”刘备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一把推开欲上前搀扶的简雍,大步流星冲出厅堂!寒风扑面,他浑然不觉。这一年多的相处,刘备早就将张方这个质子当做了自家子侄,此时满眼就是当初从张燕处看到张方的第一眼,千万不要有事啊,刘备得心里这样想着。
刺史府通往北门的青石长街,被急促的马蹄声踏碎。刘备只带了数名亲卫,风驰电掣。城楼上,守军早已张弓搭箭,如临大敌。刘备疾步登上城头,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都尉,扑到冰冷的垛口前,极目向北眺望!
朔风卷起漫天黄尘。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细线正急速放大!如同贴着地皮滚动的闷雷!近了!更近了!那不是溃兵!更非胡骑追兵!那支骑兵人数虽少,不过数百,却阵列森严,杀气凝练!当先一骑,马如龙,人如虎!一身玄甲早已被暗红的血垢和黑色的烟尘覆盖得看不清本来颜色,唯有一杆斜指苍穹的长槊,槊锋在昏黄的日头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寒光!马背上那年轻骑士的身影,挺拔如枪,带着一股穿越千里风沙血火的惨烈与…一往无前的锐气!
是张方!
刘备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目光扫过他身后那数百同样浴血染尘、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直腰背的骑士,扫过他们马鞍旁鼓鼓囊囊、浸透暗红血渍的皮囊……
黑甲洪流奔至城下百丈,骤然勒马!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惊人的控马之术。战马人立而起,长嘶震天,随即稳稳钉在冻土之上,卷起漫天烟尘。
烟尘稍散,当先那年轻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他解下腰间一个用绳索死死捆扎、浸透黑红污迹的沉重皮囊,单手提起。随即,他推开欲搀扶的亲兵,大步走向城门方向。
沉重的城门刚刚开启一道缝隙。刘备已不顾亲卫阻拦,疾步冲出城门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张方在离刘备尚有十余步处,猛地停步。他沾满血污泥垢的年轻脸庞仰起,昔日烽燧上尚存的几分稚气,已被千里搏杀磨砺得如同刀削斧凿,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星辰。他单膝轰然跪地,甲叶与冻土撞击,发出沉闷的金石之音!双手将那沉重污秽的皮囊高高托起,举过头顶!
“禀主公!”声音因长途奔袭的干渴和嘶吼而沙哑破裂,却如同出鞘的利剑,斩碎了晋阳城下的寒风,带着一种斩断千钧、尘埃落定的决绝与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