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流风消逝在已经逝去的春天,竞似乎从未存在过。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吧,我们还要去见叔父呢。"陆知言见妹妹神色不对,温声打断她的思绪。
知衡回过神,强颜欢笑:“那明月珠送送二位兄长。”待从濯缨阁离开,兄弟二人提灯行在寂静的园宅中。花木珑璁,道旁石灯幽暗似鬼火。陆知远忍不住低声问:“阿兄方才为何制止我?”“你可知她方才问起的人是谁?”
“赵启……"陆知远低低重复了遍妹妹方才说起的那个名字,心间忽然一线灵犀洞穿,“难道是……”
赵即赢也,何况赵王还是那位陛下登基前的封号。陆知远愈发困惑:“可是明月珠怎么会和那位陛下认识?”
“是了。“陆知言停下脚步,“现在你知道前段时间为何陛下频频出宫了,而太后之所以突然赐婚,也是因了此事。”
他将近日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悉数告知弟弟,包括妹妹与天子相识的猜测,包括前夜宫宴上的暗算。本以为弟弟听完会暴怒,未想这一回,陆知远却沪默了许久,双眼黯淡得如同被云层遮去光辉的星月。“阿兄,我们不能一直依附太后、依附梁家了。"片刻之后,陆知远缓缓开囗。
“这件事明月珠什么错也没有,却被太后当成棋子,只为挑动陛下与那人的争斗。朝堂厮杀,有我们这些人做棋子还不够吗,为何还要打明月珠的主意?陆知远只觉心情灰败至了极点,居世二十多载,他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般痛恨自己的无用。大丈夫处世,若不能保护亲朋手足,还要坐视他们被强权倾轧,又有何意义?
他只恨他自己不能像卫霍一样建功立业,登列台阁,护妹妹周全。“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陆知言叹息道,“我们毕竟官职低微,受人辖制。若你我俱能出将入相,就算太后想用明月珠做局,也得顾忌一二”“出将入相,在羽林郎这个位置么?"陆知远苦笑。“方今朝廷无思对外用兵,我就是在这个位置上待到死,也没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陆知言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敛容正色:“那你想怎么做呢?”陆知远回过身来,眼眸熠熠,亮如星辰:“阿兄,当今西北羌人肆虐,延边六郡饱受荼毒。朝廷却抚剿反复,军费累逾千亿,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拖垮国朝。我想为朝廷先平凉州,再定西域,彻底荡平西北边患!”“我想问问阿兄,你,愿意支持我吗?”
一一羌乱,这是汉廷长在骨子里的顽疾了。那是居于祁连山南麓、西海之畔的部族,因新莽年间,天下大乱,便趁机内侵,自建武年间烧当羌占据榆中始,五十年间,大大小小的羌人部落就时常进入河湟谷地,频繁袭扰河西及关西地区,致使关西六郡常年饱受劫掠之苦,凉州那头的西域也近乎脱离中央控制。羌人最盛时,还曾一度打进关中,大肆杀掠,焚毁前汉陵庙,纵歌而还。兵峰最近处,离京都雒阳不过百里。而朝廷始终也没有很好的应对方法,或剿或抚,迟疑不定,耗费无数,羌乱却始终未能平息。“你要从军?"陆知言微微变色,“不可,你有这样的志向固然很好,可这太危险了,莫说是叔父、祖母不会同意,就连叔母、明月珠她们也不会舍得你离开的。”
连一向亲重的堂兄也不支持自己,陆知言不由得心下颓败,但仍是极力想要说服他:“可大丈夫之志,当如鲲鹏、翱翔万里,岂能如燕雀贪恋家檐旧巢,空老樊笼之中?″
“方今我坐着这羽林郎的位置,说出去好听,天子亲兵,为国羽翼。可实际上呢,不过是替他安定梁氏看门的狗。我想有一番作为,于公可以为国解忧,于私,也可以让我陆氏摆脱依附梁家、一味被利用被打压的命运,护家人周全。事实上这些想法他很早就有,但从前不过是私下里想想,直至今日,得知了小妹被太后这样对待,那念头就如雨后疯涨的春草般,再也抑制不住。弟弟的志向,固然是很好很好的。然朝廷一度还曾有放弃凉州的打算,怎可能同意他的对羌用兵之略?
陆知言没有明言,只是苦笑:“再说吧,这些事还远在天边呢。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明月珠的婚事,方才我和你说的事,你可不要说漏嘴了。”话题于是又回到妹妹的婚事。陆知远叹了口气:“可这样一来,明月珠不是被瞒在鼓里吗?这,这是不是不太公平?”那又能怎么办呢?陆知言望着天空中为微云所遮、黯淡失光的北辰星,轻声叹了口气:“当断则断,当瞒则瞒。既然她和陛下已经无望,就该就此了断,让她知道也不会对她有任何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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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陆氏诸人都心照不宣地对知衡本人保持了沉默,全家上下只她一人被蒙在鼓里,仍当自己遇上的是个小宦官,因为她的失约不理她了。她难受了一夜,次日清晨起身,倒是想清楚了。既然他不愿见她,她也不要见他了,没见过这么小气的人,她又不是故意失约的,干什么这样啊。食时,清晨的汤药如往常一般按时送来,知衡用过早膳,麻木地端起药碗想要一口饮尽,却被那股不同于以往的酸苦冲得鼻翼发酸,一阵咳嗽,险些全吁了出来。
“这药真苦。"饮过清水、稍微平复了些后,她皱眉端着剩下的半碗汤药抱怨,“怎么感觉比以前的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