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洪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
左肩的箭伤已经包扎妥当,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骨,痛得他冷汗涔涔。
他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军帐顶棚,粗麻布被雨水浸出深色水渍,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血腥混合的怪味。
这是哪儿?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洪水、溃军、曹操苍白的脸。
“子廉,替我挡住追兵!”曹操的嘶喊犹在耳边。然后就是漫天的箭雨,坐骑中箭倒地,他摔进泥水,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冰冷刺骨的洪流中。
“曹将军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曹洪猛地侧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
帐口处,一个中年文士正躬身而入,身着青衫,头戴进贤冠,面白无须,眉目间透着儒雅。
曹洪认得此人。荀攸。
“荀————荀公达。”曹洪声音嘶哑,“我这是在————”
“战俘营。”荀攸坦然道,走到榻旁矮凳坐下。
“将军伤势不轻,箭头入骨三分,军医已为将军取出断箭。只是这左臂————”他顿了顿。
“怕是要将养数月了。”
曹洪这才注意到自己左臂被木板固定,缠满白布。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针刺般的痛感,但还能动。
“没废————”他喃喃道,心中竟有一丝庆幸。
荀攸递过一碗汤药:“将军先用药。此乃医官特配的续骨汤,每日一剂,连服七日。”
曹洪盯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没有接。
他是沙场老将,知道俘虏的下场,轻则充作苦力,重则斩首示众。这碗药里,说不定————
“将军多虑了。”荀攸看穿他的心思,微微一笑,竟自己先饮了一口,才重新递上。
“大将军有令:曹将军乃忠勇之士,要好生款待。”
曹洪愣住了。他接过药碗,药汁温热,苦中带甘。仰头饮尽后,他盯着荀攸:“卫信————想让我投降?”
“大将军想给将军一个选择。”荀攸缓缓道。
“将军可知,陈留城已降?”
“什么?”曹洪霍然坐起,又因剧痛跌回榻上。
“不可能!城中有粮三万斛,守军八千,至少能守三个月————”
“昨日辰时,北门守将开城献降。”荀攸语气平静。
“如今城中四门,皆悬卫字旗。”
曹洪脸色惨白。
他想起突围那夜,曹操率五百骑奔东郡而去。若城中还有八千守军,为何不接应?
除非————除非曹操根本就没打算回城,而是直接弃城而走。
“主公他————”曹洪声音发颤。
“曹孟德已逃往东郡。”荀攸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布帘。
“将军不妨亲眼看看。”
晨光涌入帐中。曹洪挣扎着下榻,跟跄走到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呆住了。
这哪里是想象中阴森的战俘营?只见数十顶帐篷整齐排列,中间留出宽阔的信道。
不少伤兵正被搀扶着在空地上晒太阳,军医穿梭其间换药。
远处,炊烟袅袅,几口大锅正在煮粥,米香随风飘来。
更远处,一队卫家军士兵正将打捞上来的曹军遗体抬到空地,用白布复盖,整齐排列。有文吏在旁登记名册,态度肃穆。
“那些是————”曹洪喉咙发紧。
“阵亡将士。”荀攸道。
“大将军有令:所有遗体都要妥善收殓。”
曹洪怔怔看着。他看到一名卫家军什长正在为一名曹军伤兵喂水,动作仔细,看到几个俘虏蹲在锅边喝粥,碗里是稠实的粟米,看到军医为一个断腿的年轻士卒包扎,那士卒疼得龇牙,却咬着布巾不敢出声。
没有鞭打,没有辱骂,甚至————没有枷锁。
“为什么?”曹洪转头盯着荀攸。
“卫信这是要收买人心?”
“是人心,本就该如此对待。”另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曹洪转头,看见一个高大身影走来。来人约莫三十馀岁,面容刚毅,左颊一道刀疤,行走间龙行虎步,正是高顺。
“高将军。”荀攸拱手。
高顺走到曹洪面前,两人四目相对。
“曹子廉,”高顺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道,我为何归降大将军?”
曹洪沉默。
“因为吕布弃我如敝履,而大将军待我如国士。”高顺指了指远处的陷阵营营地。
“我的弟兄,如今粮饷充足,甲胄全新。大将军许我仍领陷阵营,许我不与旧主为敌。这样的主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值得效死。”
曹洪看着高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屈辱,没有委曲求全,只有坦荡与坚定。
“将军好生休养。”荀攸拍了拍曹洪的肩膀。
“三日后,大将军要见你。届时,希望将军能给彼此一个机会。”
两人离去,留下曹洪独自站在帐前。
那场改变了一切的大水,彻底摧毁了曹操与卫家军争霸的可能。
他望着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