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白布复盖的遗体,望着那些喝粥的俘虏,望着井然有序的营地。
心中某处,开始松动。
接下来的三日,曹洪在战俘营中亲眼见证了更多。
他看见卫信亲自来营中巡视。那个年轻的统帅没有穿甲胄,在荀攸、贾诩陪同下走访每顶帐篷。在一个重伤员榻前,卫信蹲下身,仔细询问军医伤情,甚至亲手为那士卒掖了掖被角。
“他————不怕俘虏暴起伤他?”曹洪问看守他的卫兵。
那卫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闻言笑了:“大将军常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些兄弟都是被迫从军,如今受了伤,哪还有力气伤人?”
“其实————俺也是降兵。去年在豫州,被张辽将军俘虏。大将军不但没杀俺,还让俺入了卫家军,现在每月粮饷够养活老家爹娘。”
曹洪默然。
后来,营中来了几个百姓模样的人,哭着查找亲人遗体。
军吏核对名册后,竟真带他们找到了。那是一家三口,老父和两个儿子都在曹军当兵,如今父子三人皆战死。老妇人当场晕厥,被军医救醒后,跪地朝卫信中军大帐方向磕头。
“他们在谢什么?”曹洪不解。
身旁一个正在晒太阳的伤兵叹了口气:“谢大将军让人收殓遗体,亲人来认领,还能留个全尸。要是落在别人手里————”他没说下去,但曹洪懂了。
乱世之中,士卒如草芥。战死沙场,曝尸荒野是常事。
能有人收户,已是恩德。
第三日傍晚,曹洪的帐中来了一个特殊访客一—曹仁。
看到族兄的瞬间,曹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曹仁胸前缠着厚厚绷带,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他被两个卫兵搀扶着,一进帐就屏退了左右。
“子孝!你还活着!”曹洪激动地要起身。
曹仁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矮凳上坐了。
兄弟二人相对无言,良久,曹仁才开口:“子廉,你可知————主公是如何突围的?”
曹洪心中一紧。
“那夜洪水突至,”曹仁声音低沉。
“主公率亲卫五百骑奔走。我本在城头接应,却见主公马队过门不入,径直往东去了。我急呼主公何往?,他只回头看了一眼————”曹仁闭上眼。
“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是弃子之眼神。”
“不可能!”曹洪脱口而出,“主公定是————定是有其他谋划!”
“谋划?”曹仁惨笑。
“子廉,你护他断后,他可曾派人接应?我被困城中,他可曾回头救援?八千守军,他说弃就弃了。”
他盯着曹洪,“我们曹氏宗亲,在他心中,究竟算什么?”
这话如重锤,砸在曹洪心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曹嵩被陶谦部将杀害时,曹操哭血誓报仇,却因兵力不足暂且隐忍。
这些年来,曹氏子弟战死沙场者数人,曹操每次悼念时都捶胸顿足,可下次征战,依然让宗亲子弟当炮灰。
“家族————”曹洪喃喃道。
“是啊,家族。”曹仁抓住他的手。
“子廉,我昨夜想了整整一夜。我们曹氏自沛国起家,历经数代,族人三百馀口。如今主公败势已定,若我们这些宗亲子弟全数战死,曹家————就完了。”
他压低声音:“卫信昨日见我,说了一句话:曹氏非曹孟德一人之曹氏。你若愿降,我可保曹氏全族平安,子弟皆可入仕。”
曹洪浑身一震。
“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曹仁点头。
“而且————他放了我营中十几名曹姓偏将,让他们回家报平安。其中就有你堂弟曹休。”
曹休————曹洪想起那个十七岁就跟着自己从军的少年,勇武过人,是曹家下一代中的翘楚。若他也战死————
帐外传来脚步声。荀攸的声音响起:“曹将军,大将军有请。”
卫信的中军帐设在陈留府衙内。这里原是曹操的行辕,如今换了主人。
曹洪走进正堂时,看见卫信正与郭嘉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曹将军请坐。”卫信没有抬头,专注于棋局。
曹洪在侧席坐下,默默观棋。
他虽为武将,但也通棋道,看出卫信执白,郭嘉执黑。白棋布局开阔,隐隐有包抄之势;黑棋则诡谲多变,处处设伏。
“奉孝这手镇头下得妙。”卫信落下一子,恰好卡住黑棋咽喉。
“可惜,早了三步。”
郭嘉咳嗽着,苍白的脸上泛起笑意:“是嘉心急了。大将军这手,看似松散,实则暗藏杀机。”他投子认负。
卫信这才抬头,看向曹洪。
他的目光清澈,没有胜利者的骄矜,也没有劝降者的急切,只是平静地打量着这位曹氏猛将。
“曹将军伤势可好些了?”
“谢大将军关心,已无大碍。”曹洪拱手,顿了顿。
“不知大将军召末将前来,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