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陈留城。
随着轮休完毕,大部分兵士回到了军中。
卫信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沙盘上陈留周边地形一览无馀,城池如一颗黑子嵌在平原上。
连日哨探的军报堆积案头,最上面一份墨迹犹新:“曹军主力屯于陈留城外,依水立寨,连营十五里。与陈留互成犄角。”
贾诩手指点在汴水上游:“曹操用兵谨慎,此寨背靠陈留坚城,左右皆有鹿角深壕。
强攻必伤亡惨重。”
“然其有一致命破绽。”荀攸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地图,在沙盘旁徐徐展开。
图上古篆斑驳,显是前朝旧物。
“诸公请看—
”
他指尖沿汴水向上游移动,在陈留西北五十里处停住:“此处名黑石峡,河床狭窄,两岸山涯夹峙。武帝时黄河决口,洪水冲出新河道,旧道遂废。但河床仍在,只是淤塞。”
郭嘉凑近细看,苍白脸上泛起病态红晕。
他盯着图上山势走向,又抬头望了望帐外渐暗的天色,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侍从忙递上温水,他却挥手推开,哑声道:“取浑仪来。”
片刻后,一架三尺高的青铜浑仪被抬入帐中。
郭嘉颤着手调整璇玑玉衡,通过窥管观测窗外星象。
暮色已浓,东方天幕上,大角星与角宿一遥相呼应,其间有淡淡云气流动。
“咳————咳咳————”郭嘉又咳了几声,但他眼中精光更盛。
“三日后————必有暴雨。”
“奉孝确定?”卫信沉声问。
“嘉以性命担保。”郭嘉指着浑仪上星辰方位。
“角宿属木,主东方,大角为帝座,主兵事。今二星之间云气如剑,直指陈留方位。
更兼月离于毕—”他指向西方将落的残月。
“月离于毕,俾滂沱矣。此古谚也。”
荀攸抚掌:“天时已具!若在黑石峡掘开旧河道,引水改道,待暴雨至,洪水可直灌曹营!”
他手指在图上划出一条弧线。
“旧道河床高于今之河水三丈有馀,一旦掘通,便如高屋建瓴!”
卫信起身走到帐门前,望向西北方向。
夏日的晚风带着泥土气息,远处河流在落日馀晖中如一条金带。他沉默良久,转身时眼中已有决断。
“此计大善,然有三虑。”他竖起手指。
“一,挖掘工程浩大,如何瞒过曹军耳目?二,洪水无情,下游百姓如何保全?————”他顿了顿。
帐中一时寂静。郭嘉喘息着道:“大将军仁心————然乱世用重典。曹操屠徐州、坑降卒时,可曾想过仁德二字?”他眼中闪过厉色。
“至于百姓,可密令张郃将军,以防汛为名,将下游十里内百姓尽数迁至高处。”
贾诩捻须:“挖掘之事,可分三步。先遣小股工兵扮作樵夫猎户,清除旧河道草木,再趁夜色运土,以芦苇席遮盖。
最后决堤之时,选死士百人,一鼓作气。”
卫信闭目沉思。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良久,他睁眼道:“便依此计。然有一则,决堤前,我要确保无一百姓滞留。”
“大将军!”众谋士齐声劝阻。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我意已决。”卫信摆手。
“文和,你总筹全局,公达,你负责迁民,奉孝,你继续观测天象。典韦、许褚,点三百亲卫,明日随我暗访下游。”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按在黑石峡位置:“这一战,我要让曹操知道—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
数日后,天色果然变了。
清晨还是晴空万里,至巳时,西北天际涌起铅灰色云层,如万马奔腾般压来。
风势渐急,吹得营旗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这是暴雨将至的先兆。
卫信站在了望台上,手搭凉棚远眺。
黑石峡方向,最后一队樵夫正背着柴捆下山。三日来,三千工兵轮番作业,旧河道已疏通大半。
为掩人耳目,所有挖掘出的泥土都运至五里外洼地倾倒,上复新草,远处看来与寻常土丘无异。
“报—”斥候飞马来报。
“下游十七村,已迁出百姓八千四百馀口,暂安置在北岗营地。张郃将军正带人逐户复查,确保无一人遗漏。”
“好。”卫信点头。
“传令张郃,今日酉时前必须全部撤离。另拨军粮五千斛,分与迁移民众,就说是————官府赈荒。”
“唯!”
卫信抬头看天,午时,第一滴雨落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尘土上,溅起小小烟尘。
紧接着,雨幕如帘,天地间顿时白茫茫一片。
雨水敲打帐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很快汇成溪流,在营中沟壑里奔涌。
曹军大营此刻却是一片欢腾。
许多士卒脱了衣甲,在雨中嬉戏,认为这场暴雨能延缓战事。
毕竟与卫家军对峙以来,曹军几乎是每战必败。
继续颤斗,也没有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