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必要明崇毙命,姜穆拼死为他挡了一剑,胸口上的旧伤就是如此留下的。
明崇性格淡漠,遭受劫难后更加寡言少语,在市井落脚时,姜穆只得独自一人,应对流氓、地痞和刁钻刻薄的官吏,常常被气到流泪至天明,再打起精神去应付新一轮的刁难。
被迫嫁给明崇的头几年,姜穆并没有觉得自己可怜,相反,因为明崇尚是太子时,是唯一一个不会因姜熙一面之词就嫌恶、针对她,还曾为她解过围的人,姜穆心里很是感激他。
这份感激之情,随着那些年被圈禁、相依为命的情谊,慢慢变成了懵懂的情愫。
她还记得,当初自己大胆去撩拨对方,他轻轻侧目,淡淡地笑,隔日便推迟了和姜熙的婚约。
姜穆以为,明崇的心中曾对她有过一点恻隐之心、有过一点心动。
然而,待到明崇忽而起复,重归太子之位时,姜熙泪水涟涟登门,姜穆却见他目露怜惜,将人扶至内室。
门关上,暗香浮动,隐约的啜泣声与安慰声传来。
姜穆轻轻侧耳贴着墙壁去听,才听见真相:当年被废前夕,明崇便隐约有感,担心连累姜熙,不忍从小娇惯的青梅吃苦,才将婚约一推再推。
只是明崇没有想到,陛下将他贬为庶人,却不取消婚约。
国公府进退两难时,他亲自写信,告诉国公夫人可以换人来嫁。
如今苦尽甘来,有情人终将成为眷属,姜穆听到,姜熙哀哀怯怯地跪求明崇,说她只想做妻、不愿做妾。
言下之意,可见一斑,明崇听了只是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
不拒绝,就是默许。
姜穆不甘心,又恨。
她不是坐以待毙之人,立即就将此事宣扬得满城风雨,明崇想要与她和离,她不肯,答应给她补偿,她也不应答,他忍着怒意问她要什么,姜穆只答,我要你。
她未说出口:我要你和姜熙、和国公府的众人、和满城等着想看她笑话的人,永远都不能如愿。
利用完她后,就将她当做泥点子随意甩开这种事情,想都不要想。
姜穆硬撑着与明崇对抗,姜熙始终无法见得了明面。
然而,她是明崇的妻子,正经的太子妃。
与他的关系再不好,于外人眼中也是绑在一起、休戚与共的夫妻,许多年来,她有时恨他,有时又不得不与他一起面对仇敌。
真情假意的日子过久了,偶尔也有温情脉脉的时候,孩子便是那时候降生的,为人父母者,心总是会忽然软几分,那段时日,姜穆与明崇相敬如宾,倒也有了几分恩爱夫妻的模样。
可是,随着先帝病逝,明崇登基,一朝掌权,他迫不及待地将姜熙迎进了宫,随之而来的,还有姜熙肚子里的孩子。
原来二人早已珠胎暗结。
明崇宠爱姜熙,封她为娴妃,从前在姜穆面前的种种“不许”、“厌恶”,统统化为“可以”、“喜爱”。
姜穆从前不知道,他竟也是这般爱恨分明、感情浓烈之人。
讨厌姜穆,便厌屋及乌,一并疏离冷淡对待他和姜穆的儿子。喜爱姜熙,便爱屋及乌,想要将姜熙的孩子封为太子。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恰好也是娴妃的生辰,宫中大摆筵席,有刺客混入其中,姜穆刚与明崇大吵一架,浑浑噩噩之际,被一箭刺中胸口,旧伤复发,就此大病一场。
现在想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鼓乐声遥遥传来,愈发激昂慷慨,姜穆慢慢清醒,忽然,闻到了一缕与殿内香气格格不入的龙涎香。
她蓦地睁眼,才看到了她的床前,隔着帐子,昏暗中沉默地坐着一道身影。
能不经通传踏入皇后寝宫的,这宫中唯有一人,便是她的丈夫了。
姜穆的声音淡淡,没有大惊小怪,只是道:“臣妾身患重疾,陛下临驾,未能远迎,请恕臣妾无罪。”
“……太医说,你的旧疾又加重了。”明崇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无波无澜,一如往常平静。
姜穆缓缓侧过头,透过层层纱帐,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离自己咫尺之近,却避之不及的模样,牵了牵嘴角。
“陛下是来为臣妾倒计时的?”
帐幔被掀起一角,明崇站在光影交界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晦暗不明。
二十八岁的帝王,登基数载,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的不是沧桑,而是一种淡漠的威严。
“朕来问你,”他声音低沉,“三日前,刺杀娴妃的人是你派去的?”
姜穆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轻轻反问:“她死了吗?”
明崇的眸色骤然转深。
“……没有。”他说,语气中听不出庆幸还是愠怒,“但刺客的剑划伤了她的脸,还……”
“那可惜了。”姜穆淡淡道,重新望向帐顶,“准头差了些。”
“姜穆!”明崇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含着沉沉的怒意。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沉默了下来。
殿内一片死寂。
“上上次刺伤朕,这次又对娴妃下手,下次……你还要搞出什么动静才肯罢休?”
良久,明崇的声音从昏暗中传来,带着微微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