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莳不想观赏他人痛苦,令对方难堪。
更何况晏明生还曾与贺知雪有过婚约,无论当初毁约的缘由是什么,自己总归身份尴尬。
是以只远远颔一颔首,权作问候,便迅速回避视线,不再看他们。
那位贺太太好像哭得更伤心了。
原本压抑的泣音,乘着铅灰的风,哀哀切切地淌过湖水,递到夏莳耳边来,听得人心生不忍。
夏莳不知怎的,有些不敢再听再看。幸而阿海及时挡在身前,沉声请她,“太太,湖边风大。怕受风寒。您该回去了。”
蟹壳色的天阴沉沉往下压。
不知等待在层层积云后面的,是彻底雨过天青,还是新一轮山雨欲来。
夏莳望着灰蒙蒙一片的天与水,胡乱点点头,在阿月的搀扶下站起身。
最后犹豫片刻,还是向一直望着自己的贺承风再度颔了颔首,才慢慢转身,离开了这页灰影幢幢的湖泊。
*
梦中有梦。
混乱地、重叠地、没有出口地。
忽而听见天空传来轻轻的雷霆。
夏莳被梦魇惊醒。
室内亮着一盏小小夜灯。柑橘色的光线,柔柔一滩晕开,像寒冷的金箔日光。
晏明生不知是没睡,还是刚醒。眼神清明。轻轻拍抚着她脊背,凑过去吻她淌得满脸潮湿的泪。
他没能赶在晚餐时分回来,只能趁夏莳入睡,像只艳鬼一样携风带雨钻进她的梦与被窝。
他的身体明显产生变化,却自虐般置之不理,只紧紧与她贴着,偶尔像掐一枚熟烂的软桃一样轻轻掐她。磨一磨尽是甜腻的水。她一摇头就停。
吻亦是轻而克制的。
衔着唇,抵着舌尖,小心翼翼地吮。
手指剥开累赘衣物,贴在蝴蝶骨凹陷处,安抚地一节一节数她脊骨,仿佛在默数那些被她遗弃在不知深处的年岁。
“梦见什么。”昏暗雨夜里,他声音喑哑,若无其事般问她。
夏莳面色雾红,眼神恍惚,露出的半片肩膀似玉柔润。
她掀了掀唇。没能发出声音。是以也就没有打算再说实话。
平复半晌,才半真半假在他递过来的手机上写,[ 梦见有一年和你去加拿大。我们在Jasper National Park,开车回酒店的路上遇见一只驼鹿。]
然而在她的记忆中,自己分明没有去过加拿大。
晏明生静了片刻,声音低低的,在绵绵夜雨与她骨骼贴着骨骼,制造共鸣的回响,“怎么每次想起那只鹿都哭?”
[ 我梦见的是真的?] 夏莳仰起视线,微微讶异,[ 什么时候?]
“刚刚结婚的时候。我们在落基山脉度的蜜月。”
晏明生不紧不慢抚摸她湿漉漉腮颊,一寸一寸勾勒描摹,似在思考措辞,“当时我惹你生气了。你一直不肯理我。后来天黑,回去的路上,车灯晃过,突然有只驼鹿迎面走来。肩比我们的越野车还要高二分之一,角像巨人的手掌。你吓坏了,就像现在这样掉眼泪。”
[ 骗人。] 夏莳抿了抿唇,不肯相信,[ 我会因为这个哭吗。]
“不然呢。”晏明生有一下没一下吻她泪潸潸的眼,漫不经心似的,“难道还有什么值得你伤心的吗。”
夏莳忽而想起今日那位不顾外界眼光在湖边泣不成声的贵妇人。她看起来恸到极处,好伤心。一滴滴眼泪已经滚落到了身份与体面的边缘,不知与贺知雪有没有关系。
[ 晏明生。] 夏莳终于忍不住问,[ 其实,你为什么会跟我结婚?]
“你觉得呢。”晏明生眉目压低,很专注地凝睇她,神情辨不出喜怒。
[ 我不知道。] 夏莳删删减减,很诚实、又很茫然地写,[ 有什么合同,或者婚前协议之类的吗?我现在想不起来,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
写完又觉好笑。
这世上,有家教、无家底的老实孩子最难立足。法律锁喉,道德捏肋,往哪一边都走得艰辛。
夏莳自认不是什么天真纯品的人,吃过贫穷的苦,对婚姻家庭也无向往。
而就像晏明生从前教过她的那样——无论有没有爱情存在。婚姻究其本质,不过一纸各取所需的契约,一项用以维护私人财产和社会稳定的落后制度。
付出金钱、青春、秘密、生育功能、情绪价值。收获酬劳、安定、助力、社会认同、阶级跃升。
值不值得,只取决于你想要什么。
爱,或者说荷尔蒙,在其中的作用实在太微乎其微了。它分分钟削弱,分分钟消散,分分钟在其他地方唾手可得。她又有什么特别,手握什么筹码,在这段明显不对等的关系中可以与他交换呢。
晏明生久久注视她,忽而薄唇微抿,轻蔑地笑了笑,“不知该说你高估自己,还是低估自己。”
那双眼睛好深。
不见底的湖水般。
倘若毫无保留地对视,势必会惊心动魄地跌进去。
那双手臂又尽是脉络分明的青筋。紧紧拥抱她时,犹如雨中畸生的枝蔓,无声无息,野蛮恣意,硬生生延伸进她血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