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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将近一个礼拜的休养复健,夏莳今日出行,已经不再需要借助轮椅或助行器。
怕冬天的风咬人,她乖乖穿了阿月搭配的及踝羽绒和软呢绒帽。不让人扶。自己慢吞吞挪着走。
阿月亦步亦趋,时刻警惕平地生波澜,将雇主磕着碰着。
阿海牛高马大,推着以备不时之需的轮椅,拎着围巾保温杯雨具等一应杂物,架势似露营,一丝不苟跟在身后。
和缓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夏莳擅自按下电梯G层键。
“太太。”阿月绷紧一张清丽小脸,挡住试图闭合的轿厢门,硬着头皮规劝,“顶楼花园已经清场完毕,请您移步。”
阿月大概有些混血。将近180cm的身高,骨架修长,线条健美,整个人漂亮得像只充满力量感的美洲豹。脸却相当反差地,仍携有些许未消退的婴儿肥。看上去很年轻,很无畏,又很执拗。
夏莳看了她几秒,又看看阿海,示意后者放低手里的iPad,自己就着屏幕写,[ 虽然我不记得。但听晏明生讲,你们两个几年前就跟在我身边了。]
据说阿海平时兼作她的司机,阿月兼作她半个生活助理。她出事时,是撇下两个保镖,自己开的车。
虽然晏明生声称车祸事有蹊跷。但夏莳醒来这么久,还未见有警察上门找过。不知是在警方眼中,这不过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简单结案即可。还是晏家习惯性藐视警方效率,索性遮揽下来,私下动用自己的人脉势力调查。
阿月探头去瞧夏莳写的话,又瞧瞧阿海的眼色,恭恭敬敬点了头,说“是”。
夏莳睫毛软软低垂,接着写,[ 那你们应该也知道,我其实并不怎么听晏明生的话。]
阿月愣了愣。
[ 昨天下雨,我行动不便,怕淋了雨,他知道会怪责你们。] 夏莳温和笑笑,用触控笔指了指自己已能自由行动的腿,[ 今天就没有这个烦恼了。]
“可是,太太——”阿月欲言又止,没料到昨日一句话就能劝回来的好脾气太太,今日居然一意孤行硬气起来。
她下意识不想逆夏莳的意,又不敢擅自作主,惟有求助般看向自己上司。
阿海比她稳重得多。权限也比她高。很快拿定主意,用对讲机通知顶楼的同事换位置,并示意阿月进入轿厢,按下闭门键。
“太太。”阿海颌首低眉,声音浑厚,有所保留地应承夏莳的要求,“请您就在附近,不要走远。否则先生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 他每天都有不高兴的理由。]
夏莳耸了耸肩,并不得寸进尺,不忘安慰阿月,[ 放心,我就在湖边看看风景。有你们跟在身边,不会有事的。]
她自己就是底层出身,无意为难依命行事的打工人。因此试探界线亦是点到即止,不会让事情真正变得棘手。
云城体感只有冬与夏两个季节。
衔接其间的,是漫长潮湿的台风季。
树木在这座城市很难生得威严庄重。多数都瘦骨伶仃,弯弯曲曲,深浓浅淡,绿色脉络一般融入天空。
远远眺去,地标性的霓虹塔隐于云雾,灰扑扑地矗立江岸。也似钢铁森林里的一树枯枝。
夏莳太久没有脚踏实地,踏过草坪时,甚至感觉落不到实处。
一片小小水洼被她的步伐击碎,又慢慢恢复平静,就像有人被短暂惊醒。
阿月阿海的同事收到指令,已经提前在湖畔辟出一块清静地,甚至在公共长椅铺上了柔软绒毯。
重病初愈,夏莳沿湖走了小半圈,很快力竭,也不勉强,微微喘着气在长椅坐下。
她对阿月送来的温水摇摇头,一边按住发颤的膝盖,一边告诫自己:一切都是真实的。尽管她丢失了记忆,时而分不清昨日今朝,但这切切实实就是她从小生活的城市。
桥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双人影,恰如其分,印证了她惶惑的思绪。
一位西装革履的俊秀青年,一位身穿粗花呢套装的贵妇人。看相貌与气质打扮,应是出身不凡的母子。后者正朝着夏莳所在的方向,掩面而泣。青年面色落寞,将母亲揽在怀中安慰,视线也似有若无隔水投来。
相离不远。
原本夏莳没瞧真切,以为是周围司空见惯的伤心人。
毕竟医院,是比教堂和监狱见证更多眼泪与虔诚的地方。
无论贫富贵贱,人在疾病与死亡面前,都不过软趴趴一具血肉。煎熬长些短些,没什么本质不同。
然而眨眨眼,再望过去,才赫然发现——那位戴眼镜的青年,自己似乎认识。
夏莳与贺承风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在他妹妹贺知雪的生日宴会上。他恰巧路过,帮夏莳解了一次围。夏莳向他道谢。他说不必客气。两人在露台上一起饮了半杯香槟,之后就再没见过面。
起码在夏莳的记忆中,他们再无交集。
然而贺承风显然还记得她。
夏莳与他对上视线。他神情明显有波动。却没有任何闪躲或警告,只是静静与她对望。
而他母亲泣不成声,不知是否视觉偏差,似也直直望着夏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