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熙五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
雪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下,断断续续的,一直下到正月十五还没停。
北京城的屋檐上堆了半尺厚的积雪,琉璃瓦的黄色被白色吞没了,只露出檐角那一排排垂脊兽的脑袋,象一群被雪埋了半截的怪兽,在风中瑟瑟发抖。
宫墙根下的雪被杂役们扫成一堆一堆的,灰蒙蒙的,混着煤灰和炭渣,早没了初雪时的洁白。
墙头上每隔十步插着一面“梁”字旗,旗面被雪水浸得湿漉漉的,沉甸甸地耷拉着,偶尔被风吹起来一下,又无力地垂下去,发出“啪嗒”一声闷响。
嘉宁殿前的台阶上铺了一层防滑的粗毡,毡子被踩得变了形,边角处积着一小摊融化的雪水,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象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殿中,炭火烧得正旺。
四只青铜兽炭炉立在殿角,炉中的银丝炭烧得通红,热气从兽口中吐出来,将整座大殿烘得暖意融融,与殿外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可那股子暖意只到殿中央便止住了,靠近殿门的地方,依旧能感觉到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冬日特有的清冷。
史进靠在一张黑漆摇椅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被子是赵嬛嬛亲手缝的,蓝布面,白布里,中间絮了一层薄薄的丝绵,不厚,却暖得很。
他的头靠着椅背,微微侧向窗户的方向,象是在看窗外的雪,又象是在想什么心事。
“太上皇。”吕方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三位殿下来了。”
史进的手指停住了。
“让他们进来。”
因为他准备明天就和公孙胜、朱武、吴用、鲁智深、武松、林冲、宋清、花荣和阮良,当然还有吕方、郭盛,回梁山去。
阮氏三雄都还在海东四路——也是就原来的倭国,赶不回来,所以就由阮小二的儿子陪着史进去,他这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然后带着老兄弟们游山玩水,玩得满足了,再回来。
有些事,他必须在自己出远门前对自己的三个儿子讲清楚。
片刻,殿门被推开,三个人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一身玄色衮服,头戴九旒冕冠,腰系金带,正是大梁皇帝史南阳。
他身后,史洛阳穿着一身紫色朝服,头戴进贤冠,腰系银带,丞相的官袍穿在他身上有些紧。
史江宁走在最后,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腰系银带,头戴展脚幞头。
四个月前,经过五天的投票,他以高过第二名仅仅十三票的微弱优势穿上了御史大夫的官袍。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稳稳当当,象他这个人一样——不显山露水,却让人不敢小觑。
三人在摇椅前三步处站定,抱拳躬身,齐声道:
“儿皇(儿臣)叩见父皇。”
史进睁开眼睛,看着这三个儿子,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史南阳脸上扫过,又落在史洛阳脸上,最后落在史江宁脸上。
这是他的三个儿子,是他史进的骨血,也是大梁王朝未来的希望。
“都起来吧。”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亲昵,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下说话。”
三人谢了座,在摇椅两侧的绣墩上坐下。
史南阳坐在最靠近史进的位置,史洛阳坐在他旁边,史江宁坐在最远的地方。
殿中安静了片刻。
铜炉里的炭火偶尔爆一下,噼啪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雪霰敲打着窗棂,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象有人在窗外低声絮语,说着什么外人听不见的秘密。
史进靠在摇椅上,手指又开始轻轻扣着薄被。
“你们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为什么要死死的压着读书人和商人吗?”
三人的脊背同时挺直了。
史南阳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沉稳,像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此刻只是在陈述一个答案。
“因为赵宋亡于文人卖国。靖康之耻,二帝被掳,半壁江山拱手送人——不是金人太强,是赵宋的士大夫太软。他们可以跪契丹,可以跪女真,可以跪任何人,只要保住他们的土地,保住他们的家产,保住他们的荣华富贵。所以父皇压着读书人,不让他们坐大,不让他们有机会勾结外敌。”
史进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史南阳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史洛阳。
史洛阳被那目光一扫,连忙挺直腰杆,清了清嗓子。
“父皇,”他的声音比他大哥高些,带着一股子武将特有的洪亮,“儿臣以为,是因为读书人和商人总想兼并百姓的土地。赵宋为什么亡?不就是因为土地兼并到了极致吗?那些士大夫,那些豪强,手里攥着千顷良田,百姓手里连一亩都没有。百姓没饭吃,就造反。一造反,朝廷就去镇压,镇压就要花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