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致仕的第二天，吴用的奏折便递到了史南阳的案头。
史南阳坐在御座上，案上平铺着吴用的奏折。
“臣吴用谨奏：臣自梁山始，即随先帝征战。二十二年，臣不敢有一日懈迨。今臣年七十有二，精力不济，耳目昏聩，恐难继续为陛下效力。伏请陛下恩准臣致仕还乡，以终馀年。”
字迹是吴用的亲笔，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史南阳的目光落在“七十有二”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七十二岁。
吴用比朱武还大四岁。
他是梁山的老军师，是父皇最倚重的谋士之一。
在这四年的接触中，史洛阳更看重吴用。
朱武偶尔还会有和自己不同的意见，但是吴用从来没有过。
每一次他都是顺着史南阳的想法去说话，去完成史南阳想做的事。
可是，吴用致仕，也是史进的既定方针。
这是他这个大梁皇帝不能更改的。
最终，史南阳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
“准”。
“再加太子太傅，赏金千两绸缎百匹，赐屯田股份传三代。”
太监双手捧着奏折，躬身退出殿去。
史南阳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那些绘着日月星辰的藻井，一动不动。
吴用致仕了。
御史大夫空了。
三弟能选得上御史大夫这个职位吗？
史南阳虽然知道，这个御史大夫不仅仅是限制皇帝的权力，更是限制丞相的权力。
既可以防止后世之君胡作非为，也可以防止丞相有目的的搅乱朝政。
但是，史进定的御史大夫须得从御史中选出，还是让他有些惴惴不安。
真的让别人做了御史大夫，对他多多少少还是会造成制衡的。
依照大梁法令。
每四年一次，在每年的十月初一日召开御史台大会，选举御史大夫。
现在全国各地的御史已经陆陆续续的抵达。
这赶来的三百名御史都是路一级的御史，还有州县一级的御史。
路级御史是从州县御史中选出来的。
州县御史在六月就选定了。
这一回来北京的御史全部都是新选的御史。
选定了御史大夫之后，这三百御史就全部留在北京御史台，暂不回乡。
御史台在皇城的东南角，与六部衙门隔了一条街。
院不大，三进院落，坐北朝南。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石狮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了，但依旧昂首挺立，双目圆睁，象是时刻在盯着什么人。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三个大字——“御史台”。
字是太上皇亲笔，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匾额是用整块的楠木雕成的，边角处刷了一层清漆，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此刻，院中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裳，操着不同的口音，有着不同的面孔。
这些人有的在矿山上挖过矿，有的在作坊里打过铁，有的在码头上扛过包，有的在运河上拉过纤。
他们的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手背上青筋虬结，满是旧伤疤。
也有的在黄土地上种过麦子，有的在江南水田里插过秧，有的在塞外的荒原上放过羊，有的在蜀中的梯田上挖过渠。
他们被太阳晒得黝黑，脸上满是被风霜刻下的沟壑，手掌上的老茧厚得象一层壳。
其他的则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们跟着岳帅、韩帅、大吴帅、小吴帅、刘帅打过女真人、党项人、契丹人和倭人。
其中不乏有人脸上带着刀剑伤，甚至少一只耳朵的也有。
至于读书人和商人，则是寥寥无几。
史江宁是以读书人的身份被选为的御史。
当然，这里有吴用的协助。
从院门口一直排到大堂门前，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院中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咳嗽，没有人走动。
只有风吹过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街巷里的吆喝声。
大堂的门大开着。
堂中摆着一张黑漆长案，案上放着一个木箱。
木箱是红漆的，箱盖上开了一道窄窄的口子，刚好能塞进一张票。
案后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礼部侍郎乐和，一个是吏部侍郎萧让。
两人都是皇上指定的监票人。
乐和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腰系银带，头戴展脚幞头，那张圆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萧让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腰系银带，头戴展脚幞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郑重。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花名册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三百个名字。
史南阳没有进大堂。
他站在院门内侧，靠着一根朱漆柱子，双手抱胸，望着院中那些御史，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