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问人了。”
他又看向林芜,态度宽和:“看来今日我这货栈,倒成了指路引航的驿站了。林娘子往后若还想打听什么,只要方便,让小赵带个话便是。锦程行南来北往,消息总归比寻常人灵通些。”
“实在是多谢东家关照。"林芜连忙屈身感谢。沈观亭似是思量片刻,才又开口,神色语气仍是那副看不出也听不出深浅的平淡:“林娘子若是打听清楚了去处,恰巧又与织云行顺路,倒不妨同行一段。路上若有短缺,帮着照应几餐灶火便可抵了车船费。”林芜微微一怔,尚未答话,一旁的方谦已摇头笑起来:“我说你这小子今日怎么这般热心,原是惦记着路上那张嘴。拐弯抹角的,是想聘个临时厨娘罢?“方叔这话说的,"沈观亭极轻淡地笑了一声,“织云行给的工钱,总不会比锦程行吝啬。林娘子若肯来,自然不叫她吃亏。”方谦不由失笑:“听听,这话说的,倒像是我锦程行平日多苛待人似的。”林芜连忙道:“我们此番来到凌州,多蒙锦程行多方照应,心中唯有感激。”
她又转向沈观亭:“多谢沈少爷关照,妇人铭记于心。只是眼下尚未打听清楚兄长下落,接下来的行程便也未敢贸然定夺。若日后真有缘同行,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懈怠。”
沈观亭听罢,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才道:“无妨,林娘子且慢慢打听。若有决定,让锦程行递个话便是。”说罢,他转向方谦,神色如常:“方叔,既正事都已谈完,侄儿便不多叨扰了,织云行那头还有些琐事需打点。”
这话说得寻常,却辨不明他口中的"正事",究竟是指方才与方谦在书房的谈话,还是指凉棚下这一番闲谈。
“自然,我送你。”
两人说罢,朝林芜与小赵略一颔首,便并肩朝宅门走去。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外,林芜才轻轻舒了口气,一直不自觉绷着的肩头也微微松下来。
“林姐!好事啊!"小赵在一旁替他们感到高兴,“接下来你若你真能和织云行顺路就再好不过了。果然,管事说得对,有手艺傍身,到哪儿都吃得开。”“但愿如此,若能顺路,自然最好。“林芜林芜口中应着,心里却没有那么松快。事情顺利得近乎突兀,反倒让她隐隐觉得不安,仿佛哪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像是对方早就设着陷阱,就等她跳进去。“不过织云行很快就启程了,这几日也不知道能否寻到一些你兄长的线索。依我看,你不如先安心在凌州落脚,一边慢慢打听,一边等你兄长自己寻来。他若知道你在凌州,总会找来的。不然你跟着商队走了,他反倒扑个空,你们兄妹岂不又要错过?"小赵又有些担忧道,替她盘算起来。“你说得在理,是我想岔了。“林芜心头一紧,小赵这话才是寻常人最稳妥的思路。她拖家带口的,本该寻个地方安稳下来,徐徐图之。可她的目的从来不是“等”,而是“走”。
而方才那位沈少爷,话里话外似乎早已默认了她必定会离开凌州。想到这里,林芜不由得后背发凉。
门外,方谦也道出了顾虑。
“观亭,那位林娘子瞧着虽稳妥本分,但来历怕是不寻常。若真随了织云行,人是安稳了,只怕她身后若有什么未了的牵扯,途中恐生变数。"方谦提醒道。
沈观亭却神色平静,似浑不在意,轻笑一声:“祖父特意嘱咐我,莫去搅扰人家,他老人家反倒是怕我给她惹麻烦。”方谦闻言一愣,随即颔首:“原来如此,伯父向来思虑周全,既这般嘱咐,想来心中已有计较。”
沈观亭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轻抖缰绳。马蹄轻点地面,很快小步跑动起来。阳光穿过云翳洒下,与风一起在他身上流动。不多时,沈宅大门已近在眼前。但沈观亭却未勒马停驻,一人一马径直越过宅门,继续朝城郊的方向而去。
越往城郊走,行道两侧的景象便渐渐不同。衣衫褴褛的贫人三三两两聚在墙根下,面黄肌瘦,有的拖着瘦小的孩童,神情木然地望着过往车马。前方不远处,临官道的一片空地上,支着两个粗布棚,棚顶在风里微微晃动。虽还未到施粥的时辰,但棚前已排起长队。沈观亭在离粥棚不远处的老槐树旁停下,将马拴好后,他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立在树荫下,目光缓缓扫过那长长的队伍。因一开始特意吩咐过优先照料老弱妇孺,是以队里不乏带着孩童的妇人,皆是衣衫褴褛,满面风霜,腰背被长年的艰苦压弯,微微佝偻着。同样是粗布衣裳,同样是带着孩子。可那对母女却全然不同,缺了被苦难浸染而透出的疲惫。虽是旧衣但整洁,且身姿端正,低垂的只有眉眼。从乌仓县到凌州,三百余里,山高水远,却带着个孩童全须全尾抵达,这胆子可没有表面那般小。
终究是形似简单,可神似却难。
此时一阵秋风卷过,佛动他的衣摆,他忽而又想到方才在路上瞥到的那双眼眸,平静且坚定。
他轻笑一声,看来这变数怕是不小。
不过,如今既走到了他眼前,落入织云行的网中,便要看这网能不能兜得住了。
唉,他可真是,年纪轻轻,担子倒是不轻。沈观亭心中叹了一句,随即抬步,慢悠悠地朝粥棚后的营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