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第40章
申时正一刻,厅内已设好案桌。
时下虽已多行合食,但正式宴客仍是分餐。不过今日宴请虽安以接风之名,实则只有沈家祖孙和秦、方两位熟客,算不上正式,沈仲铭便吩咐按合食摆了一桌。
仆役已布好杯箸碗碟,皆是一色的雪亮银器。如今瓷窑兴盛,瓷器价廉易得,寻常人家饮食多用瓷具,但正式宴饮之中,除酒具茶具,其余仍以金银器为贵,方显郑重。沈家虽家资丰饶,却并无竞奢斗侈之风,故只选用银器而非金器。待杯碗齐备,几人相继落座。
又几名仆役进来,有的捧着铜盆,里边装着盥手的温水,另有执青白瓷酒壶,将温好的酒缓缓注入瓷杯中。
“祖父方才不是往后厨巡查去了?“沈观亭接过布巾,慢条斯理地揩着手,“可瞧见什么新鲜热闹了?”
“后厨能有什么热闹?"沈仲铭瞥他一眼。“后厨本是没什么新鲜,可祖父一去,说不定就有了。"沈观亭缓声应道。“你小子在这儿拐着弯说我去添乱?”
沈观亭搁下布巾:“祖父想多了,孙儿只是想着祖父向来明察秋毫,既亲临庖厨,必是看出了观亭瞧不出的门道。”
“那是灶头间,又不是什么州县衙门,哪来那么多门道可瞧,“沈仲铭点了他一句,又语气自然地接道,“倒是那位林厨娘,瞧着实在年轻。这般年纪能有这样的手艺,难得。只是身边带着个六岁的孩子,孤儿寡母的,怎么背井离乡跑到凌州来了?”
沈观亭抬眸:“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祖父连厨娘孩子的年岁都知晓了?“那孩子就安静坐在一旁剥豆子,规规矩矩,乖乖巧巧的,瞧着就讨喜,自然多看了一眼,"沈仲铭神色如常,甚至开始念叨,“哪像你们兄弟姊妹几个,这般大时,半刻钟都坐不住。”
方谦闻言,接话道:“孩童性子跳脱,多是因备受宠爱、无忧无虑之故,倒是福气。林娘子经历坎坷,孩子便也跟着谨慎些。听闻她夫君早丧,婆家不容,这才不得已带着孩子来凌州寻她早年外出经商、久无音信的长兄投靠。”“原来如此,“沈仲铭点头,执起酒杯浅呷一口,“是个苦命人。只是凌州人海茫茫,寻一个多年不通音信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唏嘘一声,又道:“她可曾提过兄长名字、家乡何处?我们两家商队常在南北走动,若能得些线索,或可帮着留意一二。”这话说得周全在理,沈观亭却轻抬眼帘,目光从祖父从容平和的脸上掠过。“伯父仁厚,听闻她是乌仓县人,具体情形,队里与她相熟的伙计或知晓些。小侄回头便吩咐他们多留心。"方谦回道。话音刚落,周管事过来,躬身禀道:“老太爷,后厨已准备妥当,可需传菜?”
沈仲铭微微颔首:“传吧。”
两位仆役依次上前。
最先呈上的是鱼脍,雪亮的银盘里,晶莹剔透的鱼肉丝被摆成精巧的游鱼状,装点着几缕芫荽,清鲜气扑面而来。仆役又依次给每人手边添了一盏小巧的银碟,里头盛着清亮的脍醋。
沈仲铭将银盘往秦啸山那边轻轻一推:“老秦定要尝尝这个,从湖州运来的银鱼,肉质最是细嫩,无半点腥气。”
秦啸山笑着应道:“那我今日是真有口福了,早闻湖州银鱼美名,今日终于得见。“这银鱼是湖州特产的名贵鱼鲜,通体无鳞,无骨无刺,其味清鲜甘美,非寻常河鲜可比。
他执箸夹了一口,点头赞道:“果然名不虚传,鲜甜清润。”说话间,另一道菜已置于桌上。哲花银盘盛着四枚肉丸,大小匀称,圆润饱满,其中点缀着粒粒嫩绿胡豆,底下衬着琥珀色的透亮汤汁,瞧着便觉松软入味。
“这道是山药胡豆劙肉丸,取猪前腿肉混入山药泥,再拌胡豆制成。“周管事在旁温声介绍。
这菜用料确实寻常,尤其主料猪肉,稍讲究些的人家宴客时,多半不会用它做菜。但在座几人皆是常年在商路上行走、尝遍四方滋味的人,于吃食上更重实在风味,不拘泥计较这些。
“这劙肉瞧着可不是面食。"沈仲铭笑道。方谦接口:“看来在行商路上,条件有限倒是屈了林娘子的手艺。”沈仲铭率先伸箸夹起一颗肉丸,咬了一口。外层微韧,内里却是意想不到的松软绵润。没有寻常猪肉的腥臊气,反而十分清甜鲜嫩,软糯可口,不似寻常松散的肉泥。“妙极!“沈仲铭连连点头,“肉质细润不散,山药清甜,胡豆爽口。”沈观亭也尝了一口。这味道确是对胃口,温润平和,初尝似不出奇,细品却觉分寸得当,肉的荤鲜、菜的清甜、汤汁的醇厚浑然一体,入味却不重口,看似家常,实则处处见心思。
“这猪肉也能料理得这般适口,想来老夫往日错失了不少口福。“沈仲铭感慨。
“祖父此言差矣,食之妙趣,本不在食材贵贱,而在烹调之人是否用心。”“哟,你小子倒是难得说句好话。"沈仲铭调侃道。秦啸山也点头称赞:“能用寻常食材做出这般滋味,才是真功夫。”“寻常百姓度日不易,不似富户可随意挥霍食材,反倒更要在这些价廉之物上用心钻研,"方谦笑着补充,“况且听闻她那孩子幼时脾胃弱,想来她为此更是费了不少心思调理,才练出了这般细致功夫。”“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