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貌清丽,目光清正。
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林娘子不必多礼,今日劳你费心了。”说话间,他目光一转,又落在一旁坐在小凳上的孩童身上。那孩子正垂着小脑袋,专心地剥着胡豆,豆子和豆壳分别归置得整整齐齐。沈仲铭不由笑道:“这般小的娃娃,做事却如此细致妥帖,看来是随了林娘子。”
眼前这孩子安安静静的模样,瞧着就讨喜,不像自个儿家中一溜的皮孩子,不是上房揭瓦便是变着法子斗嘴打闹,连看似最稳重的观亭内里也是个调皮的。
“让老太爷见笑了,孩子闲不住,便让他剥些豆子。“林芜局促地笑了笑。林景将手中的一根胡豆剥完,轻轻放入碗中,这才起身,走到林芜身侧,依偎着她站定,然后抬起头,望向来人。
当沈仲铭终于看清这孩子的正脸时,心头却蓦地一紧,脸上的笑意几乎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这孩子乍一看皮肤黝黑,似是常受日晒,可细瞧五官却生得极好,眉眼精致,更是有着超乎这般年纪的沉静。
若单是相貌出众便也罢了,沈家后辈里从不缺俊秀孩子,他那大孙子观亭更是出了名的好样貌。
但这孩子的面容,却无端让他觉得熟悉。
那念头如电光石火,一闪即逝。
沈仲铭面上笑容未减,语气依旧自然温和,仿佛只是随口关切:“这小娘子瞧着真俊,几岁啦?”
林芜伸手轻轻拢住林景的肩,恭敬答道:“回老太爷,六岁了。”林景实际只有四岁,但自幼养护精心,身量比寻常贫苦人家的同龄孩子高挑不少,说六岁并不显得突兀。
“哦,六岁了,是个大孩子了,“沈仲铭呵呵笑了两声,“生得俊,做事也细致。”
他语气如常,目光并未在林景身上停留。但思绪却是有些混乱,连方才说过的夸赞都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林芜应道:“老太爷过奖了,不过是些孩子家的玩闹,当不得真。”“林娘子且安心忙你的,我们两个老头子在这儿杵着,倒叫大伙儿拘束了。“沈仲铭笑着对林芜说罢,便与秦啸山一同转身出了厨房。林芜目送二人离去,心里却也觉得有些奇怪。这沈老爷子来去匆匆,让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一边继续揉着面团,一边暗自思量,或许是自己多虑了?方才对方神态语气皆无异样,想来不过是兴致所至,来厨下转转,见无甚新鲜,便又走了。而沈仲铭穿过回廊,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这位林娘子,瞧着倒是个稳妥人。”
“正是,说话行事极有分寸,”秦啸山点头应和,“兄长方才怎不问问她预备了什么菜式?这般快便走了。”
“提早知晓反倒无趣,老夫可是等着今晚好好尝个鲜呢。"沈仲铭神色如常,与秦啸山并肩往茶厅缓步而去,语气轻快。然而,他心中却是起了波澜。
方才那孩童的眉眼,让他忆起了几十年前的过往。他与顾怀舟少年相识,在先帝尚是皇子时便一同追随左右,一文一武。二人虽为同僚,但因政见脾性多有分歧,平日里总是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朝中众人皆以为二人是死对头,连先帝亦时常觉得二人之间嫌隙颇重。尤其在十多年前,顾怀舟之女被选为太子妃,一跃成为天子姻亲,顾家恩宠日隆,门第愈发显赫,而他却主动乞休,辞官南归,自此已是云泥殊途,再无交集。
朝野上下皆暗传,他是党争落败,不得已急流勇退退。顾怀舟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其女前些日子已葬身东宫火海。其子顾衡文武双全,奈何天妒英才,十多年前便病逝了。如今朝中,记得顾衡幼时模样的人恐怕已寥寥无几。但他沈仲铭记得。那孩子尚在襁褓中时,他便亲手抱过。当年他奉命离京前往北境,临行那日,顾怀舟携子相送。
四岁的顾衡静静立在顾怀舟身侧,一只手被父亲牵着,一双眸子清澈明澈,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如同方才在后厨见到的那小娃娃。那小娃娃的眉眼轮廓与记忆中小小的顾衡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