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傍晚的小憩变得有些困难,因为大地在震动,耳边传来低沉有力的呼喝声。
打瞌睡的不犯困了,小声谈笑的也不说话了,他们纷纷扭过头,只见那白日里同样操劳一天的"天朝军队"排成整齐的队列,正在空地上操练着。身处异邦,兵刃当然是不齐全的,但没关系,他们可以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没有枪,就用削尖的长木棍代替;长刀不够,就用差不多长度的木片凑合着练习。那枪拄在地上,同样能令地动山摇。木刀斩落时,连呼呼的风声都被截断了。
他们不光练兵刃,还练排兵布阵。一百多号人分为三队,每队人数在五十上下,用不同颜色的布料扯作旗子,单由一人挥动,其他人就跟着旗子或散或聚,或攻或守。
寻常百姓看不出这些将士们的训练有素,也看不出他们阵型变幻的玄妙之处。他们把这当成有趣的游戏,只是觉得这些人呼喝声格外有力,脚步也出人意料的齐整。
最让他们惊讶的是,那个白日里指挥若定,因为所有人都听“他"的而显得格外威风的大人也在里面。虽然与那些人高马大的士卒相比,“他”的个子矮了一头,可"他”的呼喝声一点不比他们逊色,变阵时的脚步也同样灵敏整肃。而且“他”还给自己加练,当其他人坐在空地上喝开水吹凉风时,“他”依然不知疲倦地蹲马步、做蛙跳,空地两头往返跑,或是在那个中等身量的军官指导下,吃力地舞动木头枪杆或是刀片。
战乱中没有休闲娱乐,有不想回去歇息的百姓,就这么坐在一旁看热闹,一边看还一边指指点点一一
“这枪抡得威风。”
“也不过是假把式。”
“哎哟,这刀可真快。”
“快归快,就是没力气,你瞧瞧那细胳膊细腿,一折就断了。”最后说话的汉子嘻嘻哈哈着,忽然察觉异样,回头一看,那领着妇人们照顾伤兵的小少年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别开眼神小声嘀咕:“本来就是……还不让说了。”小少年用广南语愤怒地嚷嚷:“她救了你,你还说她坏话,你不是好人!”噼里啪啦发泄一通,嗓门着实不小,连乘凉的百姓带中场休息的辽东兵都被惊动,齐刷刷地看过来。
最后说话的汉子闹了个大红脸,被这么多人盯着,自己也有点心虚,遂用饭碗挡着脸,贴着墙根默默溜了。
薛殊却不知发生在角落里的小小争执,她的眼睛里只有岑宁攻来的长枪,耳朵听到的只有呼呼舞动的风声。陡然间,那枪突破她的防御圈,直逼面门而来,她第一反应是收势防守,不料被岑宁逮住破绽,枪尖颇具技巧性地一挑,就从手腕麻到肘子,木头杆子也飞上了天。
薛殊缓过神,回想方才那一式,自己也意识到不对:“我是不是不该防守?我收得再快,也比不上你刺来的速度,是不是应该围魏救赵,逼着你自己收手?”
一边说,一边用木头杆子虚虚点住岑宁胸口,眼中露出疑问。岑宁笑了:“郎君聪慧,只是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为什么做不到呢?
当然是因为人都有向生畏死之心,哪怕理智上知道唯一的生门在哪,真将要害暴露在敌人的刀锋下,绝大多数人也是不敢的。“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此乃《孙子·九地篇》,"岑宁教得很用心,“郎君想求存,就得有向死而生的胆魄。”薛殊品着这话,越想越有滋味。
“明白了,”她将枪杆抡圆,扎了个马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