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祭台(5 / 6)

线里。越西楼眼睫微微一颤,仰首望向碎雪飘来的方向。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江南烟雨氤氲的午后,他在桑氏医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当时,他刚被桑渐青从鬼门关拽回来不久。幽州一役,带走的不仅是亲族袍泽,似乎也抽走了他所有属于“人"的温度与柔软。三百余道伤疤纵横交错,如同烙印在皮肉上的失败与屈辱。双眼虽经救治,却仍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看什么都是混沌模糊的,恰如他那颗沉在无尽黑暗与愤懑中的心。

她便是那时候,来到他身边的。

十三岁的豆蔻少女,端着一碗新熬好的药,站在层林尽染的秋光里。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却能闻到她身上浅淡的桃花香。“这是我徒弟蛮蛮,这两年学医小有所成,我不能时刻留在这照顾你,她刚好可以帮忙。”

桑大夫笑着同他介绍,见她一直站在门外,不敢进来,显是有些怕生,还亲自将她引进来,轻轻推到他身旁。

彼时他躺在榻上,不能动弹,命是保住了,心却早已枯槁成灰,活着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听到这桑大夫的话,也并未放在心上,默许她来,却从未给过她好脸。

她似乎也看出他不喜欢她,从来不敢到他面前戳他眼窝子,每日乖觉地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不再打搅。

无微不至,又谨守规矩。

竞是比家里从前那些傅母还要贴心。

可那时的他,偏就是那么不识好歹,看什么都刺眼。她把脚步放轻,他嫌她像鬼魅;她有意将药放温了再喂他,他嫌她递药时指尖微凉,触感令人不适;时不时还会无端挑剔药汁的浓淡,饭食的软硬,就是想找她的茬儿。

有一回,他故意打翻她刚熬好的药。

漆黑的药汁泼了一地,瓷碗碎裂。

她也只是怔了一下,默默蹲下身收拾,连一句"小心烫"或是委屈的抽噎都没有。收拾干净,便又去重新煎了一碗送来,依旧沉默,依旧轻手轻脚。他更觉烦闷,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索性在她换药时,有意躲开,冷声道:“不必白费力气。我这条命,留着也是无用。你每日在此,不过徒劳。”

说完便盯着她的脸。

想看到她害怕、退缩,或者至少流露出一点厌烦。可她只是抬起眼帘,那双在灰蒙视线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专注于手中的绷带,声音细细的,却平稳:“师父让我照顾好你。等你伤好了,自然有用处。”

“用处?”

他嗤笑,牵动肋下伤口,痛得眉心一蹙,语气更恶劣,“我还能有何用处?一个瞎子,一个废人。”

她没再接话,只是将纱布末端仔细打了个结,动作轻柔却坚定。那一刻,他竟从她沉默的侧影里,读出了一丝近乎固执的坚持。他更加恼火,却也无计可施,近乎偏执地认定,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对这样死脑筋的姑娘生出半分好感。

直到那年腊月一一

彼时,他外伤初愈,但筋骨未复,目力也未恢复,看东西仍是灰扑扑一片。桑大夫带着她出诊邻镇,医馆只剩他一人。他心中郁结难舒,便摸索着上了医馆后山,想借山林清冷之气平复心绪,也勉强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练几士式生疏的剑招。

杀手便是在那时悄然而至。

不知是旧日仇敌,还是新惹上的麻烦。

他目不能视物,全凭耳力与残存的战斗本能应对。一番惨烈搏杀,虽将来敌尽数格毙,自己却也添了新伤,力竭倒地。寒冷的山风刮过,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浑身剧痛,动弹不得。

更糟糕的是,天色不知何时彻底阴沉下来,鹅毛般的雪花毫无征兆地飘落,起初稀疏,转眼便成了铺天盖地的暴雪。雪花迅速覆盖了他的身体,寒冷像无数细针扎进骨髓。视线本就模糊,此刻更是一片苍茫的白,夹杂着灰暗。

也好。

本就该死在那场大火里,能苟延残喘这些时日,已是偷来的。死在这荒山雪地里,与死在幽州城墙下,似乎也没什么分别。他甚至感到一丝解脱,闭上眼,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可就在他意识即将被寒冷和伤痛彻底吞噬的刹那,一个焦急的声音,带着哭腔,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公子?你在哪里?公子-!”是柳归雁?

她怎么回来了?

他拧眉,嘴唇动了动,想让她回去,却发不出声音。下一刻,覆在身上的积雪被徒手扒开,冰冷的雪沫落在他脸上、颈间。一双冻得发抖、却异常用力的小手,拼命地刨开他身边的雪堆。他勉强睁开眼,透过灰蒙蒙的视线,看到一张满是焦急的小脸,脸上的泪痕都叫冰雪冻住,平日里梳得整齐的发髻也松散开,沾满细碎的雪粒。“你……怎么…”

“别说话!”

她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过的鼻音,却异常坚决,手下动作不停,十指早已冻得青紫发僵,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固执地要将他从雪埋中彻底挖出来。终于,他上半身得以解脱。

她试图扶他起来,怎奈他身形实在高大,而她适才上山挖雪已经耗尽力气,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反而两人都狼狈地跌坐在雪地里。一阵更加浓郁和自厌涌上心头,他别开脸,冷声道:“你走别管我…

上一页 目录 +书签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