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回去………
话音未落,"啪”一声清脆的耳光,便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他愕然转头,灰蒙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她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声音却不再是平日的细弱,而是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愤怒到极致的部抖:
“懦夫!
“我……我虽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可老天爷既然让你活下来了,就一定有让你活下去的道理!师父花了那么多心血才把你救回来,不是让你躺在这里等死的!你这样子自暴自弃,连…连做人都不配!我若是你的爹娘,定会以你为耻!”
骂完了,她一抹眼泪,不再看他,咬着牙,转身就去附近折了些枯树枝,用身上解下的腰带和能找到的藤蔓,笨拙却迅速地捆扎成一个简陋的拖架,使尽浑身力气,才将他沉重的身体一点一点挪到架子上,用剩余的藤蔓固定好。做完这一切,她已累得气喘吁吁,手掌被粗糙的树枝和藤条磨破,渗出血迹,混着雪水泥污,一片狼藉。
她却只随意拍了拍,抓住拖架前端捆扎的藤条,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开始艰难地、一步一滑地往山下拖拽。
拖架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犁出深深的沟壑,一深一浅,歪歪斜斜。她的背影单薄得像寒风里最后一茎芦苇,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呼啸而过的风雪摧折。
可那脊梁却绷得笔直,透着一股与纤细身形全然不符的执拗,哪怕当真被风吹倒,跌进冰冷的雪窝,她大概也只会一声不吭地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沫,攥紧手中粗糙的藤条,继续拖着他,朝着山下那一点微弱灯火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越西楼躺在颠簸的拖架上望着,心中那潭死水,第一次被投下了石子,荡开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愤怒、难堪、意外,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干裂的唇瓣翕动了下,想说些什么。
她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心头莫名一紧,以为她终于力竭放弃,或是发现了什么危险,下意识想转头避开她可能的视线。
可她只是缓缓回过头来,轻轻“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真实的惊喜,抬起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指向天空,“看,雪停了,月亮出来了。”越西楼一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双眼依然看不清月亮的轮廓,那片天空在他眼中,只是一团比周围稍亮一些的、模糊的光晕。
可是,就在他转回视线,本能地再次望向她时,在那片灰暗模糊的视野中央,她恰好站在那团朦胧天光之下。
或许是雪光映照,也或许是他濒临涣散的意识产生了错觉,他竟清晰地“看"见了她的笑。
不是平日里的温顺安静,而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完成一件艰难之事后的如释重负,还有一点孩子气的纯粹欢喜。连同她此刻亮得出奇的眼睛,无比清晰地烙进心底。他始终没有看见月亮,却清楚地看见了比月亮还要美的风景。以至于轮回一世,他还念念不忘。
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仍在楚州的院落里,守着那盏为他留的灯?还是已与沈如琢煮茶对弈,只待蛊毒一解,便续上前缘,缔结鸳盟?她那样倾慕沈如琢,想必是后者吧。
也好。
横竖他已是穷途末路,再也回不去了。
若能以此残躯,换得她如愿以偿,与自己心仪之人携手余生,也算是对他从前那些年有意无意的苛待与疏离,一种迟来的偿还。能得她数月真心心相待,已是两世轮回里,命运予他最大的慷慨与侥幸。他该知足,不该再有半分不甘。
只是终究…有些可惜。
早知道那天离开的时候,再多抱她一下好了……越西楼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阖上眼睫,静待生命随同这漫天飞雪,一道归于沉寂。
祭台另一端,燕王已近乎癫狂,急怒攻心之下,将周遭燃烧的惨绿火把胡乱打翻在地,火星与油脂四溅。他一把夺过昏迷的张天师手中那面沉重的玄铁八卦罗盘,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面目狰狞地朝越西楼狠狠掷去。越西楼却连眼皮都未抬,更无半分闪避之意。一一显然已经做好必死的决心。
却也就在这时候,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的呼喊,骤然撕裂祭台上混乱的:“越西楼!”
一道纤细的身影,竟自祭台下那片因火把倾倒而骤然蔓延开的混乱火海中,不顾一切地奔出,直直朝他扑来。
身上的纯白衣裙,叫跳动的火光镀上了一层滚烫流淌的金边,飞扬间宛若燃烧的羽翼,破开一切黑暗与死亡。
越西楼死寂的心湖如同被投入万钧雷霆,霍然睁眼。根本来不及思考,那具被玄铁重枷与冰冷锁链死死禁锢的身躯里,不知从何处陡然迸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量,生生将那捆缚双手的铁枷挣开。缠绕周身的粗重铁索随之化作昂首的怒龙,“铛一一”一声巨响,将那面足以砸碎头颅的玄铁罗盘精准抽中,打着旋儿飞向远处,深深嵌进祭台的青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