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那番冷酷的预言,周遭原本被香囊气息隔绝、逡巡不前的蛊虫潮,此刻竟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异动。不再仅仅围困金吾卫,反而有几股细小的“支流",带着令人牙酸的恋窣声,试探性地朝着越西楼他们所在的方位缓缓蠕动。香囊散发出的奇异气味,也的确正在以亲鼻可闻的速度飞快削弱。一一显然过不了多久,这道脆弱的防线便会彻底失效,届时狂躁的虫潮将再无顾忌,将他们这些人也一并吞没!
燕绥本还想再说什么狠话鼓舞士气。
可这步步紧逼的恐怖景象,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刀柄上下意识颤抖的手。
江少微亦是脸色煞白,怒视着高台上掌控一切的人,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就连一直入阴影般隐在暗处的江淮清,也无法再保持完全的冷静。“够了。”
一直沉默的越西楼忽然开口,抬手推开搀扶着自己的江少微,独自一人,缓步走到这片狼藉战场的最中央,与高台上的燕王遥遥相对。尽管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肋下深色的衣料已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浸透,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可他的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孤峰立于雪原,不见半分弯曲。
“燕王殿下。“他抬起眼,声音因力竭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事已至此,虚言恫吓,徒费唇舌。您想要什么,不妨直言。”燕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他此刻的平静与直接,随即又将那副道貌岸然的面具重新戴了回去,“本王所求,自始至终,唯有为国除奸,擒拿逆犯,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呵。”
越西楼短促地笑了一声,冰冷又讽刺,“王爷,都到这份上了,再披着这身′大义′的皮,不觉得太过可笑么?眼下的局势,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握着我兄长的性命,而我手中也有这些吞天噬地的′刀′。它们现在还能分清敌我,的确全赖解前辈的香囊与预先设下的指令维系。但若我们今日,尽数死在这里。这些失去了所有约束的蛊虫,又会如何?王爷是精通此道之人,应当比晚辈更清楚。它们或许会自相残杀,或许会漫无目的地扩散,将这座法场,都变成一片真正的列地,谁也别想逃出生天。”
燕王眉心几不可察地凝了一下。
越西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敲打在对方最脆弱的心理防线上,“王爷身边固然高手环伺,然人力再强大,也终有穷尽之时。这万千蛊虫一旦失控狂噬,您猜,是您麾下的高手剑快,还是这无孔不入的虫潮,蔓延得更快?事到如今,那至尊之位与您而言,已经是唾手可得。您当真舍得用己身性命为注,来与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已死之人,赌这一局么?”燕王脸上最后那层从容的假面,终于寸寸剥落。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刑台中央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词锋尖锐的青年,眼中惯有的玩味与轻蔑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丝被彻底洞穿盘算后的阴冷戾气。
“你待如何?”
他开口,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有丝毫迂回。越西楼迎着他冰冷的目光,非但未显怯懦,那染血的脊背反而挺得愈发笔直,犹如雪崖孤松。
“很简单。两败俱伤,智者不为。各退一步,海阔天空。“王爷放过我兄长,让我这些同伴安然离开。我留下,任凭王爷处置。我兄长长年蛰伏边地,于朝堂无根无基,不足为虑。燕徊之、江念昔等人,不过受我牵连驱使。擒拿他们,何如直接拿下我这祸首元凶?“只要我一死,我这些年在朝中苦心经营的脉络,自然烟消云散。圣人失了臂助,便如无根之木,再无挣扎之力。届时乾坤倒转,青史如何书写,天下如何看待今日之事,皆在王爷一念之间。通天之路已然为您铺就,王爷是执棋的国手,当知何者为重,何者为轻。”
“不可!”
燕绥与江少微同时厉喝出声,当即就要冲上前去。江淮清亦浑身一震,猛地从阴影中踏出半步。“站住!”
越西楼一声断喝,如冰刃破空,生生钉住了所有人的脚步,“你们肩上还压着天大的事,绝不能全都折在此地。且我兄长身中六爻蛊,命悬一线,片刻也耽搁不得!此蛊子母感应有其极限,一旦远离母蛊所在,牵制之力便会大减,发作也能暂缓。这是唯一的机会,你们必须立刻带他走,去找解前辈。他与此蛊缠斗半生,钻研至深,普天之下,唯有他可能救我兄长性命!若你们还认我这个兄弟,就务必替我救他。这是命令,也是……我唯一的请求………寒风吹拂他衣摆,那身墨色劲装被虫噬风撕,早已残破不堪。殷红的血渍自肋下泅开,又在斑驳处干涸成狰狞的暗褐色,如同一幅泼洒在绝壁上的残阳晚照,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宛如一柄绝不弯折半寸的孤剑,牢牢插在这腥风血雨的法场中央。
孤峭的身影被拉得颀长,投在满地狼藉与血污之上,竞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悲壮和凛然之美。
仿佛天地间所有的肃杀与压力,都沉沉压在了他一人肩头。而他正以这重伤之躯为柱,硬生生为身后在乎的人,撑开了一线生的罅隙。江少微身影僵立,如同石雕。
燕绥眼圈早已通红,死死攥着刀柄,指节青白。望一眼越西楼那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