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嗤笑一声,短促而尖锐,带着无尽的悲愤与嘲弄,“幽州城破那日,我卫家满门男丁,上至我伯父靖安侯,下至未及冠的垂髫幼弟,哪一个不是身先士卒,战至最后一刻,血染城墙,魂归故里?!我卫家七万儿郎的忠骨,至今还深深埋在幽州的冻土之下,守着那片他们用命换来的山河!“而你们这帮蛀空朝廷的蠹虫!除了会躲在长安这温柔富贵乡里,摇唇鼓舌,罗织罪名,构陷忠良,还会什么?!也配跟我提'勾结?提′屠戮'?!“是谁在背后与契丹暗通款曲,输送利益?!是谁精心构陷,递上那足以以假乱真的所谓′铁证′?!又是谁,在尘埃落定、忠良覆灭之后,迫不及待地扑上来,瓜分我卫家基业,吮吸我幽州将士未寒的鲜血?!崔无澜一-!”他猛地将视线钉在崔无澜脸上,锁链随着他的激动哗啦作响,字字如刀,剖心挖肝。
“你们崔家,往上数三代!可曾有一个男儿,真正在边关的朔风里流过一滴血,在塞外的沙场上受过一道伤?!如今穿上这身朝廷赐下的′官皮',拿着百血汗换来的俸禄,干的却全是构陷忠良、戕害百姓、窃国自肥的勾当!道貌岸然,狼子野心!
“我卫曜今日便是即刻就要化作厉鬼,也要睁着这双眼,看着你们这帮窃国大盗,如何被天道昭昭的雷霆殛顶!如何被觉醒的万民唾弃!如何一步、一步堕入那永世不得超生的阿鼻地狱,受尽业火焚身,永无解脱之日!!!”这一番话,裹挟着六年的冤屈、血火与彻骨恨意,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又似九天惊雷悍然炸响在死寂的法场上空。台下,许多百姓脸上先前被煽动起的激愤之色,骤然僵住了,眼底一片茫然与深深的疑惑。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却与之前的咒骂截然不同,带着惊疑与不安。
台上,崔仲仁脸色已然铁青,下颌绷紧,拢在袖中的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的震荡。
崔无澜更是被这一连串诛心之言骂得面皮由红转紫,再由紫涨得发黑,手指着卫曜,嘴唇哆嗦着,“你、你、你……”了半天,却挤不出一句像样的反驳。卫曜转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目光灼灼地扫向台下那无数张或麻木、或震惊、或犹疑的面孔,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的生命力嘶吼出声:“至于我堂弟一一卫昭一一!
“他做得好!做得极好!!
“这些年,无论是对这风雨飘摇的朝廷,还是对你们这些或许曾受过他恩惠,却茫然不知的百姓,亦或是对我含冤莫白的卫氏满门,他卫昭俯仰无愧,顶天立地!
“他是卫家的好儿郎!是我卫曜今生最大的骄傲!”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亦带着无尽的愧怍,仿佛真的在对虚空中的某个人说话,字字泣血,“那日在地牢,是兄长眼拙,竞未认出你来……是为兄的错!兄长…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但是今天你给我听好了!!这就是个局!一个专门为你设的死局!!你准来!听见没有?!不准来--!!!给我好好活着!活下去!活到时机成熟的天,为我!为卫家!为含冤而逝的卫太子殿下!还有幽州城下那七万至今未能明目的英魂,报、仇、雪、恨一-!!!”
“逆贼放肆!堵上他的嘴!快!!!”
崔无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咆哮,恨不能现在就将他掐死。一名金吾卫立刻上前,将一块脏污不堪的破布狠狠塞进卫曜口中,另一人则用力将他的头死死按压在冰冷、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铡刀台之上。卫曜“呜呜"闷吼,身体奋力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几乎要嵌进他骨肉,人却终究被数名金吾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崔仲仁闭着眼,胸膛在厚重的织金蟒纹官袍下剧烈起伏,手死死攥紧,才勉强维持住面上那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镇定。燕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趣的闹剧。直到卫曜被彻底制服,他才缓缓将目光从台上移开,如同帝王巡视疆土般,缓缓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百姓,和那片林立的长戟,又仿佛穿透重重人群与房屋,看向某个虚无的远方。
“卫昭。”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仿佛与阴影对话般的笃定。
“你若还自诩是卫家儿郎,若还顾念这台上之人,是你在这世间仅存的血脉至亲。就立刻现身,束手就擒。本王或可念在血脉亲情,以及你昔日那点微末功劳的份上,向圣人陈情,为卫曜求得一条苟活之路。“否则,午时三刻一到,铡刀落下,不仅卫曜身首异处,他的尸身也将弃于城西乱葬岗,任由野狗撕咬,风雨侵蚀,永世不得归葬祖茔,成为漂泊无依、无人祭奠的孤魂野鬼。
“卫昭,你素来自诩重情重义,胸怀天下,乃当世无双的'人中之玉。如今就当真忍心,看你兄长为你落得如此下场?你当真要做一个眼睁睁看着至亲因你而死,自己却只敢缩首藏尾、苟且偷生的懦夫吗?”“呜!呜呜一一!!!”
卫曜双目赤红欲裂,口中破布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断裂!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疯狂挣扎、扭动、摇头,脖颈被粗糙的木枷勒出可怕的血痕,只能发出困兽般绝望而暴怒的闷吼,被身后崔无澜及其手下死死摁在冰冷的铡力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