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的茶汤,任由那点微涩的余韵在舌尖缓缓化开。
深沉的目光如同静水流深的寒潭,在神色各异的崔家父子脸上徐徐扫过,待到那无声的惊涛在他们眼中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凝重,才放下茶盏,开口:“崔兄不必如此惊惧。棋局虽险,却未至绝路。失了先手,未必不能后发制人。既然知晓了对面执棋的,究竟是哪一路'孤魂野鬼',便绝不能再容他,将这盘棋下完。子铭此番归来,不仅带来了生机,更带来了反击的利器。”崔仲仁浑浊的眼瞳骤然一缩,仿佛有电光石火在颅内劈开混沌,猛地抬眼,死死盯住燕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王爷的意思,莫非是……要抢在他前面,将′越西楼就是卫昭′这天大的秘密,彻底捅破,先公之于天下?然后再以清君侧′之名,名正言顺地…”
他猛地刹住口舌,抬手横在颈前,极其迅疾而狠厉地,虚空一划。动作带起的微弱气流,拂动了近处烛火,光影在他骤然扭曲的面容和那决绝的手势上一晃,杀意凛然,不言自明。
燕王眼底掠过一丝赞赏的微光,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盏壁,声音清淡却字字千钧:“消息一旦散出,便是石破天惊。届时,他越西楼……哦不,是卫昭,便会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顷刻跌落为欺君罔上、潜伏至深的逆臣余孽!金羽工中,忠于国法纲常者,岂能再听命于一个贼子'?朝堂上下,长安坊间,猜忌与恐惧将如野火燎原。
“值此人心惶惶、奸佞窃据枢要的危难之际,正是廓清朝纲、稳固国本之时!圣人龙体久恙,沉疴难起;东宫储君……呵,行事荒悖,难堪社稷之重;太后年高,心力已疲。本王身为天子兄长,皇室至亲,既承天命,位列亲王,眼见奸邪祸国,江山飘摇,岂能坐视不理?当此国难当头,挺身而出,暂摄政柄,以靖妖氛,以安社稷,不正是顺天应人、责无旁贷之举?”最后一句,他尾音微扬,化作一声轻叹般的反问,却已无丝毫犹疑,只余下斩钉截铁的宣告。
连他的生母李太后,和母族赵郡李氏,也在这滔天权欲的蓝图里,被轻描淡写地搁置一旁,沦为棋局中一枚可随时权衡的棋子。跳动的火光将他面容映得半明半昧,狭长的凤眼被焰芯灼亮,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幽光,连带着高耸的颧骨上也透出一层被内心炽烈权欲灼烧般的暗红崔仲仁本能地打了个寒禁。
相识多年,他还从未在燕王脸上见过如此神情,心底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可真要退,他又能退到哪里去?
倘若越西楼真是卫昭,那他们便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如今刀已架颈,要么引颈就戮,遗臭万年;要么…搏命一赌,或许还能杀出一条生路!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充满冰冷的空气,带着尘埃和陈年墨味。再睁开时,他眼底只剩是一片决绝的寒芒。“王爷……
他抱拳,朝燕王深深一揖,脊背弯折成一个近乎臣服的弧度,“如今既已退无可退。我清河崔氏,愿附王爷骥尾,同进同退,生死与共!只是此事实在千钧一发,关乎满门存亡。还望王爷务必周全,绝不能有丝毫差池!”燕王露出一个满意的笑,目光扫过崔家三人,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看见那道自楚州疾驰而来的身影。
“崔兄放心。有了有了'卫昭'这张牌,接下来的这盘棋,风向也该变了。越西楼想回长安,定你我的罪,本王便让他有来无回!”大
长安城郊,十里铺。
时近黄昏,铅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一床浸透了冰水的厚毡子。远处,长安城巍峨连绵的轮廓在晦暗天光下,宛如一头蛰伏的洪荒巨兽,正无声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森然肃杀之气。官道旁一间简陋的茶寮,此刻成了这肃杀天地间,为数不多还能窥见几分烟火与人声的缝隙。
只是本该有的车马喧嚷,和行商高谈,早已被一种粘稠压抑的窃窃私语取代一一
近来朝中巨变,长安城内风声鹤唳,连他们这些远在城郊的升斗小民,也嗅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恐慌。起初的议论还藏着掖着,随着天色一寸寸暗沉,行人愈发稀少,众人的胆子才如同见风的野草,悄悄滋长起来。“……听说了吗?那位摄政王……呸!什么摄政王!”一个满脸沟壑、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脚夫,灌了一大口粗陶碗里的浊酒,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根本就是个借尸还魂的恶鬼!说是当年卫家那个玉面阎罗没死透,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换了张人皮,潜伏回来报仇了!”
“可不是怎地!”
旁边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行商立刻接口,脸上带着市井小民谈及宫廷秘闻时特有的兴奋,“朝廷的榜文都贴出来了!白纸黑字,说他欺君罔上,祸乱朝纲,是个十恶不赦的逆贼!全城都在搜捕呢!我早就琢磨着不对劲!年纪轻轻,爬得那样高,手段又那般狠辣……原来根子上就坏了!卫家当年通敌卖国,满门抄斩,那是天理昭昭,他这是怨气不散,回来索命啊!”“索命?索谁的命?我看是要咱们所有人的命!”一个蜷在角落的老者颤魏巍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惊惶,“你们没听说吗?城里早就戒严了,进出城关,连裤腰带都要解开来查!金羽卫……瞎,如今哪还有什么金羽卫?都换了一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