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不去,老夫自去,就此别过,后会无期!”话音未落,越西楼已骤然探身,一把死死攥住他的马缰。那力道极大,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蛮横,几乎将桑渐青连人带马拽得一个趣趄。“她不会死。”
五个字,从越西楼紧咬的齿缝间迸出,低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斩尽一切疑虑的笃定。
桑渐青僵在马上,怔住。
狂风卷过枯寂的旷野,吹得两人衣袍狂舞,发丝凌乱。越西楼的脸在翻飞的黑发后时隐时现,那上面没有丝毫玩笑或一时冲动的痕迹,只有一种沉到底的、令人心悸的坚决,仿佛已将某种结局千锤百炼,烙进了魂魄里。
桑渐青声音发紧,那股盘桓心头的不祥预感此刻如毒藤疯长,“你……此话何意?″
越西楼却没回答,只松开了手,转回头,重新凝望前方苍茫官道,只留给桑渐青一个冷硬如孤峰绝壁的侧影。
“信我。”
最后两个字,被呼啸的北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像裹着冰碴的重锤,狠狠砸在桑渐青心上。
那道挺坐马背的身影,在荒原凛冽的背景中,绷得笔直如松。分明背负着千钧之重,那脊梁却不肯弯折分毫,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孤注一掷的挺拔。
桑渐青心底那片不祥的阴云不禁急速弥漫,翻腾。张了张口,想继续追问,看着他那近乎殉道般的沉默,又生生堵了回去。良久,他终是狠狠一咬牙,腮边肌肉绷紧,猛夹马腹,催动坐骑,重新跟上了那道决绝前行的身影。
蹄声如雷,再次碾碎旷野的寂静。
只余下漫天风尘,和深植于旁观者心中、那挥之不散的凛冽疑惧。大
长安。
腊月的时节,寒风猎猎,铅云低垂,压得城阙透不过气。护城河的冰面泛着青灰色的寒光,一如这座帝国心脏骤然绷紧的脉络。摄政王越西楼自楚州发回的密奏与请求,经由特殊的信鸽渠道,在三日前的深夜,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紫宸殿的御案之上。翌日拂晓,圣旨便如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朝堂的平静。一一临淄王江淮清,涉嫌勾结“挽棠舟"逆党沈平康、卫翦,并涉六年前巫蛊旧案,现已潜逃。着即封锁长安十二门,全城戒严,由金羽卫总领,协同京兆府、左右金吾卫,全力搜捕逆犯江淮清。凡有窝藏、协助者,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一切看似都只为抓捕逃犯,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然而真正的风暴,早在圣旨未曾言明的角落,便已悄然掀起。燕王府、清河崔府、赵郡李府,几乎在同一日接到了宫中内侍客气却不容置疑的传话一一
圣人体恤老臣年关辛劳,特恩旨燕王、崔仲仁、崔无澜父子及李家家主,即日起“休沐静养",不必上朝,亦不必再理部务。御赐的珍贵药材与安抚人心的绸缎,流水般送入各府,却将一道道无形的藩篱,牢牢圈在了朱门之外。
金羽卫的玄甲身影,如沉默的鹰隼,悄然占据了这几座府邸外围的所有制高点与巷口。
不扰民,亦不入门,只是日日夜夜地“值守",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试图进出的人。
美其名曰:逆犯江淮清或与这些勋贵旧识,为防其狗急跳墙、挟持重臣,特加护卫。
宫墙之内,长乐宫的李太后"偶感风寒”,圣人孝心拳拳,特命太医院院正亲自带人日夜轮值看护,并增派了内廷司得力之人“伺候左右”。长乐宫通往宫外的角门悄然落锁,宫人出入皆需详查,连一只陌生的雀鸟飞过宫墙,都会引来数道警惕的视线。太后欲往太液池散心,也被太医以“风寒未愈,不宜见风"为由,温言劝回。
流言如同寒冬里无孔不入的冰风,在坊间街巷迅速弥漫开来。“听说了吗?临淄王根本不是被圈禁,是早就和江湖上的魔头勾结在一起了!”
“何止!六年前那桩天大的巫蛊案,怕也是另有隐情……不然圣人为何独独请′那几家歇着?”
“嘘!小声点!没见满街都是金羽卫的耳目?这事儿啊,怕是要捅破天了…茶楼酒肆,窃窃私语不绝;深宅大院,人心惶惶难安。各方势力蛰伏的触角在暗地里疯狂搅动,试图从这突如其来的紧张空气中,嗅出权力重新洗牌的可能与危险。
一些原本依附于燕王、崔李的官员,开始称病不出,或悄悄向其他派系递出试探的橄榄枝。
在这片肃杀与猜疑之中,柳府所在的崇仁坊,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死寂。自“小汤庄拐卖案”事发,柳通变声名扫地,柳家便如惊弓之鸟,一直深居简出,低调得近乎消失。如今全城戒严,风声鹤唳,柳府更是大门紧闭,侧门落栓,连采买的下人都罕见踪影,仿佛要与外界彻底隔绝。然而,府内深处的绣楼闺阁中,却有人如坐针毡。柳知意焦躁地在铺着厚软绒毯的地上来回踱步,镶嵌着珍珠的绣鞋将绒毯碾出凌乱的痕迹,一张芙蓉面因气闷与焦虑而染上不正常的红晕,眼底满是不甘与惶恐。
这几个月,她已想得很清楚。
摄政王府的路,显然已经被柳归雁那个贱人彻底堵死。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将目光投向了东宫。即便江逐天荒唐好色、声名狼藉,但终究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若能成为太子妃,乃至日后的皇后,照样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