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唇角努力向上弯起,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可那笑意虚浮得如同水面的油膜,轻轻一触便会破碎。“好好照顾自己。”
他道,声音极轻,语调客气得近乎疏离,仿佛在嘱咐一个不甚相熟的人,“药记得按时吃,夜里莫贪凉。”
柳归雁喉间一哽。
昨夜他滚烫的泪,破碎的鸣咽,和他眼底那片灭顶的悲恸,此刻与眼前这张强作平静的脸重叠在一起,搅得她心口又酸又胀。很想问他到底怎么了,想问昨晚的求亲是否还作数,想扯住他的袖子求他别这样笑,这笑比昨夜他哭时更让她难受。
可她才刚张口:“越西楼,我……”
院门口便传来燕绥的催促声:“若湛,该启程了!”马蹄不耐地踏着青石板,声声叩在人心上。余下的话就这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柳归雁咬了咬下唇,最终只从齿间挤出几个字:“…一路顺风。”越西楼点了点头,那个虚浮的笑仍挂在脸上,“好。”他转过身,接过阿肆递来的缰绳,翻身利落上马。动作牵动肋下伤口,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挺直脊背,像一杆永不折腰的枪。马匹调头,朝着敞开的院门。
一步,两步……
马蹄每落一声,都像踩在柳归雁心尖上,牵扯出一丝细细密密的疼。山长水阔,风刀霜剑,还不知下回相见是何时。眼见马头即将踏出门槛,越西楼忽然猛地一勒缰绳!骏马扬起前蹄,长嘶人立。
柳归雁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纵身跃下,几步跨回她面前,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一把将她狠狠拥入怀中。那力道大得惊人,手臂如铁箍般收紧,勒得她肋骨生疼,仿佛真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滚烫的唇贴在她冰凉的耳廓,气息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碾磨出来:“等我回来……至多两个月,此事必有结果。若此番……若我能平安归来…他顿住了。
剩下的话在喉头翻滚、灼烧,却终究没能出口。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她,那拥抱里带着某种绝望的、近乎诀别的眷恋,像是要将此刻的温存烙进魂魄里。
柳归雁被他勒得几乎窒息,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和衣衫下无法抑制的微颤。心口涌起一阵酸胀的欢喜,又漫上无边的不安。很想追问他未说完的话是什么,可昨夜他松开她时疏离的背影,和方才强颜欢笑的模样,都像冰水浇熄了她开口的勇气。
沉默良久,她终只是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紧窄的腰身,将脸埋进他染着风霜与药香的衣襟。
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嗯,我等你。等你…来找我。”越西楼浑身一震。
再次收紧臂弯,更加用力地抱了抱她,才极缓、极缓地松开手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复杂得她读不懂,像是裹着千言万语,又像空茫得只剩一片荒原。
随即,他便转身,再未回头,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马蹄声如急雨,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
柳归雁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街口。
他最后那一眼在心头反复浮现,她总觉着有些异样,一股不祥的预感如藤蔓般,在她心底悄然滋长,蔓延。
手无意识地在袖子里攥紧,等回过神来时,指甲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几缕淡红的血丝,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风穿过空庭,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大
马队如离弦铁箭般冲出楚州城门,重重踏上官道。时值初冬,官道两侧的草木早已凋尽,只剩嶙峋枝桠如瘦骨般刺向灰白天空。
地面冻得硬实,马蹄砸上去,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咚咚"声,惊起枯草间瑟缩的寒鸦,扑棱棱窜向铅云低垂的天际。
寒风裹挟着塞外砂砾的粗粝,刀子般刮过人面,呼出的白气顷刻便被撕碎,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
越西楼一马当先。
青披风在身后猎猎翻卷,似一面撕裂长空的战旗。沉冷的面色宛如封冻的寒潭,薄唇紧抿成一道锐利的线,目光死死锁着前方蜿蜒没入荒原的官道,仿佛要将这凛冬的路径瞪穿,直抵那座蛰伏在远方的长安城阙。
桑渐青自侧后方催马赶上,与他并辔疾驰。风声呼啸灌耳,他不得不提高嗓音:“若湛,老夫仔细思量过,此去长安,有百愁随行照应,尔等伤势应无大碍。老夫想就此折向昆仑,去为蛮蛮寻那碧血灵芝。如此,既不会耽误你的大事,亦可节省时间,为蛮蛮搏一线生机,两厢便宜。”
越西楼眼风都未动一下,声音混在凛冽的风里,冷硬如淬火的铁:“不必。”
“不必?”
桑渐青眉头紧锁,声音因逆风而显得有些急切,“为何不必?三年光阴亦是偷来的生机!先续上命,再图后计,总好过坐视…”“我说,不必。”
越西楼骤然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只能续命三年的东西,不要也罢。”
桑渐青瞳孔骤然缩紧,几乎疑心自己听错,猛地勒缰,坐骑嘶鸣着人立而起,“三年也是希望!蛮蛮为你出生入死,历经劫波,你便这般轻贱她的性命?老夫真是…看错你了!”
怒意在他眼中翻涌,胸膛剧烈起伏,他狠狠一拽缰绳,调转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