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云麾将军
楚州的冬夜,浓雾如粘稠的灰浆,吞没了漕河两岸的一切形迹。在这片混沌无声的幕布下,一艘运送鲜果蔬菜的官船,正以合乎章程的迟缓速度,逆着凝滞的薄雾,航行在距离落鹰滩三十里外的主河道上。黯淡的船身,半旧的牙旗,和几摞整齐堆放的货筐,构成一幅毫无破绽的公务航行图景。唯有底舱门缝中泄出的、一丝与蔬果清甜截然不同的沉浊气息,随着船体破开水面的微响,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底舱深处,空气凝滞如水银,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里。沈平康被五花大绑,钉在一张冰冷的特制铁椅中。这位曾令整个江湖都忌惮三分的"挽棠舟"内楼楼主,此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魂,眼窝深陷如窟,紧闭的眼皮下再无昔日的锐利神光。灰败的面皮紧贴着嶙峋的颧骨,若非胸口尚有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起伏,他与一具失去生命的蜡像无异。
铁器的寒意透过单薄布料渗入骨髓,他却浑然无觉,彻底沉沦在由背叛与重创编织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
油灯昏昧,光晕在凝滞的空气里虚虚一晃,将人影扯得绵长,泼开一地模糊的边界。
江淮清便站在这明暗交割之处,暗绣云纹的锦袍几乎消融于舱壁的阴影,唯有腰间那枚羊脂白玉佩,随着他极轻微的呼吸,在幽光下流转着一抹温润却冰冷的微芒。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依旧清润悦耳,如玉石相击,可那字句间透出的却是毫无温度的审视:“今夜这雾,确是难得,连这漕河都静得发沉,正好掩去许多不欲人见的动静。只是我观长老之呼吸,似乎比这河上的雾气还要乱上几分?”这话音落下,舱内本就稀薄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度。青龙长老面具覆盖下的眉骨几不可察地一蹙,像是被这淬着寒意的言语精准地刺中了紧绷的神经,冷哼一声,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沉闷回响:“王爷说笑了。不过是此行关系重大,想到那摄政王越西楼素来狡诈难缠,不得不…多加几分小心罢了。”
他刻意略去了“沈平康"的名字,仿佛角落那具形销骨立的躯体,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江淮清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玉佩,神色未变,目光却似已穿透舱壁,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夜,“燕绥勇则勇矣,行事却如烈风过野,痕迹分明。他要追,便让他追着明处的幌子去。咱们真正要留神的,从来就不是这等莽夫。”他话音微顿,声线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一丝冰冷的锐意,“越西楼才是那条藏在雾里的毒蛇。此人不动则已,动则必扼要害。心思之深,手段之诡,长老若不及早绸缪,等他亮出獠牙时,只怕就再无转圜余地了。”一一这话听来是警醒,可字字句句,却将千斤重担与莫测风险,不着痕迹地推到了对方肩上。他自己,则始终站在“合作者"与"观察者”那条清晰而安全的界线之后,随时可以抽身退步,置身事外。青龙长老面具下的眉峰骤然锁紧。
他最讨厌的,便是江淮清这种面上温润谦和,实则疏离如冰、字字句句都给自己留好了退路、预备随时抽身事外的模样。一拂衣袖,语气里已掩不住那股被刻意疏远的恼意。“王爷提醒的是。在下记下了。子时将至,按原计划转入支流,直抵落鹰滩,趁这雾最浓的时候过"鬼见愁。"话音一顿,他冷冷扫视过角落那道无声无息的身影,刻意加重了字眼,“至于沈平康……就劳烦王爷′务必′看紧了。此人虽已是个废物,却还是眼下最要紧的'钥匙。”
江淮清冷声一嗤,“自然。同舟共济,理当如此。”命令无声传递下去。
官船悄然转向,没入一条被芦苇遮掩的狭窄支流,如同巨鲸滑入深涧,朝着落鹰滩悄然驶去。
子时,雾气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米浆,沉甸甸地压在河面,将天地都捂进一片混沌的灰白里。
船队便在这片死寂中缓缓潜行,像一队沉默的水鬼。万籁俱寂,唯有船头劈开粘滞水面的“汩汩"声,单调而固执地响着,反衬得这夜愈发深不可测,仿佛每一步,都正滑向未知的深渊。
青龙长老独自立于船首,玄色的身影几乎与浓雾融为一体。他屏息凝神,将全部感知铺向雾海,竭力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一一风声、水声、乃至鱼跃虫鸣。
然而什么都没有。
周遭静得骇人。
连惯常夜栖的水鸟都查无踪迹,仿佛这片水域的所有活物都已提前遁走,只留下这死一般的、粘稠的寂静。
这过分的安宁,非但不能让人松懈,反而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勒得他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一丝冰冷的不安,悄然自心底最深处漫了上来。江淮清则静立在青龙长老身后数尺之处。
一手随意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已无声无息地搭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锦袍广袖之下,指节微微收紧,周身气息沉静如渊,唯有那双映着雾气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周遭每一寸被浓雾吞噬的黑暗,戒备着任何可能从这死寂中骤然扑出的杀机。
就在船头即将彻底划破最后一片芦苇的屏障,前方水域豁然开朗、即将进入落鹰滩前那片用于缓冲的宽阔河面时一一“咻一一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