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脉冲心跳(七)
事不遂人愿,江怀舒还是在次日上午醒了,醒来后依然在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上,呼吸的空气也一成不变。
是啊,这些东西是死物,这个家里唯一活着的是她。死物当然是不会变的,想要活起来,只能她变。
她习惯性摸到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那些消息,跳动的红点像是瞄准眉心的准星。既然回消息这么累,为什么不试着让自己轻松点?她没有再回复对自己个人生活的发问,一个字都没有。接下来的数天,江怀舒对秦表姑置之不理。起初,她很担心又接到催促的电话,把所有铃声静音了。随着新年的气氛一日日消退,与其共同消退的还有亲戚们窥探的热情,没人打来,不知道为什么,连表姑也偃旗息鼓。家里安静依旧,只是罕有的多了分平和的意味。唯独司马维的态度截然不同,距他们见面过去的时间越久,他反倒越情绪高涨。
江怀舒拿不准该怎么对待他,这本就不是她擅长的事。司马维留下的印象并不恶劣,又没做错什么,和那些人还是不一样的。出于礼貌,会回应几句日常问候,更深入的交流就做不到了。说到底,他最多算是个不交恶、不亲密、不熟悉的“熟人",在她心里,相亲对象这个身份增添的特殊性微乎其微。
年假临近尾声,网上又是哀嚎声震天,她的姐妹小群里倒是十分祥和。楼雁是那种同事和下属们会背地里扎小人的工作狂,三天不上班能闲得长毛;穆将黎半年不放假,一放放半年;宁观棋一直都在调休、轮休,早已麻木,对准时休假不抱指望;她则是自由职业,从来就没固定假期这个说法。四个人对法定节假日的概念都很模糊,各有独特的无痛复工方式。直到这天,宁观棋冷不丁问了一句,她才对时间流逝有了点实感。我知道我是乱说的:@有三点水年都过完大半个月了,还不说话啊,接活了?
有三点水:有半个月了……吗?
我知道我是乱说的:…
我知道我是乱说的:乡亍。
我知道我是乱说的:你不会又十几天没出过门吧?穆将黎直接开始嘲笑。
007:你失忆了,还是第一天认识啊?
007:等你想起来,她都饿死了。
我知道我是乱说的:唉,没办法,休假久了,就是会比较松弛。007:?
007:我看你是大脑皮层比较松弛。
隔着屏幕,江怀舒心虚地默默看她们互怼,不敢插话。抬眼看了看桌面,堆着零零散散拆掉的饭盒、保温袋和喝空的饮料瓶。之前家里的垃圾都是额外付清洁费请小区保洁收走的,现在还不到上门时间,吃的外卖包装也没来得及放去门口。
磨磨蹭蹭爬下床,把这些东西一股脑扫进垃圾袋,对着清空的桌面出神。想了想,又去了被当作杂物间的次卧,光秃秃的床架上摞满了杂七杂八的衣物。次卧最初不是这样的,没人住时,原本空荡荡的。妈妈爸爸还在的时候,每年年底都会从各自的旧衣服、鞋包里挑出一件,用布裹起来,打成小包袱,再一家人手牵着手到商场从头到脚买一整套过年穿的新衣服。
按照妈妈,爸爸,她的顺序,逛遍商场的每层楼。江怀舒问过,凭什么每次都是她最后,难道她不是家里的宝贝吗?妈妈说:“哦,因为你是个臭小孩,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不肯好好走路了,烦。”
她不承认,这点小小的抗议自然没能改变家庭传统。等全家人换上新衣服,守完岁,妈妈会亲手把那个装了旧衣物的小包袱选一处在十字路口的垃圾桶丢掉。
她问为什么要跑这么远去丢,妈妈摇摇头,说自己也记不清楚了,不过外婆和外婆的外婆也这么做,可能是讨个"辞旧迎新”的兆头吧。这些事过去太久了。久到当时的她还可以同时牵着妈妈和爸爸的手,夹在两人中间荡秋千,久到后来她大一些,根据模糊的记忆查找对应的习俗时,也只得到不确定的答案。
江怀舒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尝试复刻这个习惯。她模仿妈妈和爸爸的样子,挑出陈旧的衣饰,包好,然后过完年后丢掉。但没能成功。
每一年,她的尝试都止步于“丢弃”。那些穿不了、不再合身的衣服,在记忆里,是妈妈爸爸夸过“可爱”漂亮"的。它们被从放置旧物的衣柜里取出来,搭在床架上,一件又一件。她曾睡过的小床如今早已卸掉了床板,像棵锯倒的大树,堆叠积压的层层旧衣是残留树桩上显露的年轮。
她是树倒时枝桠上倾覆的巢窠中的鸟,尚未学会飞翔就摔断了翅膀,从此磕磕绊绊蹦跳着觅食,躲避天敌,却怎么也不肯离开失去生机的树桩。或许她不是多重视这个难以追根溯源的风俗,只是想家。但想是没有用的。
她发现找不到那样的十字路口了,就安慰自己,把这些衣服洗干净,捐掉也不错。
后来,又发现以她的精力,根本做不到逐一清洗。再后来……再后来她放弃了它们,放弃了这个房间,她的活动范围局限于现在的卧室,连相接的客厅也有意无意地忽略。江怀舒在次卧里站了很久,敞开门,抓起床架上的衣服,塞进新的垃圾袋。还有一件事能做到,至少做到一件事。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