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衣服比她想象中沉，可能是因为里面不只有衣服。拖着大包小包旧物到玄关，蹬了双厚底拖鞋，久违地踏上走廊。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在门外垒得像座山，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山，也没多高，移走它不需要祈祷天神垂怜相助。
袋子很多，不过她不打算等保洁来了。
一次拿不完，可以多跑几次。
就这一件事，今天完成这一件事就好。
她拽起最近的一袋，缓缓往电梯的方向挪动。经过隔壁时，以为空置着的房间大门突然开了。一道人影闪出来，几乎擦着她的鼻尖，卷起阵不大不小的风，径直掠去。弯着腰的江怀舒本能地躲了躲，继续搬她的东西。那人先她一步……准确点是很多步按了电梯，跨进了轿厢，电梯门随之合拢。
她不太在意，想着自己又不赶时间，等下一趟吧。走到一半，不远处“滴滴滴"的提示音响个不停，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嗡嗡”尸□。
她循声抬头，电梯里探出一只手，扣紧门框抵住，阻止了电梯门关闭。刚刚进去的人没有下去，正站在按钮一侧，垂着眼像是在走神。电梯门无法正常关闭的提示音响得有些久，那人掀了掀眼皮，见她慢吞吞的，根本没移动多少距离，这才投来视线，短促地皱了下眉，搭在门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墙面。
江怀舒没想到对方在等，连忙摆摆手：“不好意思！那个…你先走吧，我等下一趟。”
她说完重新低头，专注地使力。
一对烟灰色家居服的裤管冷不丁挤进视野边缘，柔顺的羊绒面料晃了晃，她看到的画面便因为重心骤然改变跟着晃了晃。来人直接拿走了她手上的塑料袋，扫了门口一眼：“都是？”………啊？是的。“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才想明白含义：“不不不，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来就行！”
她还在摇头，这人已经俯身，一口气攥住其余几个袋子，单手拎起来，就要返回电梯。
“这太麻烦了，真的不用…“她跟在人身后一路小跑，想拦又不敢拦，额头甚至冒了汗，只觉得比收拾时还累。
这人完全没理她，放慢了速度，让她追上。但追上又怎么样，总不能上手抢吧？
她拗不过，退而求其次道：“真的太多太重了，让我也拿一袋吧？”对方还是没出声，另一侧垂着的手扬了扬，递来个物业统一发放的中号垃圾袋。
她下意识接了，随即发觉这不是从家里清理出来的任何一袋，是这人自己的。
袋口的结系得很紧，不知道装了什么。当然，她没有关注别人家日常垃圾的怪癖，只是它太轻了，跟她要丢的东西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这、要不，要不再给我一袋？“她制造了最多的垃圾，却出最少的力，实在说不过去。
“你说要一袋。"对方终于再次开口。
“可是………
优秀的理解能力让她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但糟糕的语言组织水平导致她“可是”了半天也没说清个所以然，最后不得不悻悻闭上嘴。有这一来一回的时间，电梯门早就关了，降去低层。两人一前一后错开站着，默默在门边等。
她盯着显示屏上变换的楼层数，一脸歉意：“对不起，耽误你的时间。”对方又不说话了。
江怀舒有点……大开眼界，第一次见到比她话还少的人。只是不清楚，这人是不擅长说，还是单纯不爱说？
应该是不太擅长吧，她想，如果她不那么容易紧张的话，估计会是个健谈的人。
电梯到了，她刹住这些胡思乱想，赶紧和对方一起进去。身处狭窄的密闭空间里，沉默的氛围凝实几分，比在走廊等待时更令她感到局促，视线移来移去，勉强停留在楼层按键上。按键板上方光滑的镜面映着两人的样子，江怀舒总算看清对方的外貌一一这位好心的陌生人太高了，不借助镜子，想要看到脸必须仰头。那就太直白了，她在社交方面可怜的勇气远不足以支撑这种行为。现在，她能大致看出对方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男人，利落的短发没有烫染过，保持着纯粹的黑色。
至于五官……她的视线从他铮铮的轮廓划过，一下之后，呆愣片刻，忍不住又是一下。
江怀舒到底不是个大胆的人，没敢看第三眼。她强迫自己把眼睛转向头顶或者地板，视线偏离时，与他不知何时抬升的目光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