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出的能力进一步被太子和王上认可,他必将被推向更耀眼、也更危险的位置,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只会更加灼热,也更加充满敌意。而府内,似乎也并非全然平静。
丹的异常,最先是被小政儿察觉的。
那日李斯讲授课业的时候举了一个例子,讲到某国君主听信逸言、诛杀良将时,丹手中的笔忽然掉在了地上,墨汁溅污了衣襟,他慌忙俯身去拾,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下课后,小政儿拉着丹去院子散步,见他一直低着头,神情郁郁,便问:“丹,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想起了你姑母?”丹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说:“政儿,你说……李牧将军,真的是通敌叛国之人吗?”
小政儿愣了一下,他自然也听说了北地的一些传闻,但异人和赵絮晚从未在他面前细说,李斯授课也仅限于史例,不涉时事。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不知道。先生说过,耳朵听到的终究不如眼睛看见的,外面传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丹抬起眼,看着小政儿,眼中有些茫然,又有些别的什么情绪:“可如果…。……断有人都说是真的呢?如果……连他自己的君王都不信他呢?”小政儿被问住了,他毕竞还是个孩子,无法理解如此复杂的人心与权谋。他只能用力握住丹的手:“丹,你别想这些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我们做好自己该做的事,问心无愧就好了。”
丹看着小政儿清澈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份深藏于心底的、物伤其类的悲凉与恐惧,却如同藤蔓,悄悄缠绕得更紧。李牧的遭遇,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自己,一个命运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质子,可能面临的凄惨结局,姑母临终前那绝望的托付,此刻变得更加沉重。
赵絮晚从小政儿那里听说了此事,心中暗叹,丹这孩子,心思太重,又太过敏感。
李牧之事,恐怕在他心里投下了浓重的阴影。她寻了个机会,单独与丹闲聊,温言道:“丹,近来读史,可是有些心得?”丹垂首道:“是有些疑惑,史书所载,忠良蒙冤之事,似乎……并不少见。”赵絮晚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一时之荣辱得失,并非定论,李牧将军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亦有其自身的命数,你如今要做的,是养好身体,读好圣贤书,明辨是非,将来无论身在何处,心向光明,行事坦荡,便不惧流言,不忧逸畏讥。”
她顿了顿,看着丹的眼睛:“你姑母最大的心愿,是你能平安长大,成为一个明理、坚韧、有担当的人,不要让她失望,也不要……让关心你的人担心。”丹的睫毛颤了颤,眼中泛起水光,他用力点了点头:“丹明白了。”话虽如此,但那份源于自身处境的惊惧,并非几句安慰便能消除,赵絮晚知道,唯有时间,和真正稳固的安全感,或许才能慢慢抚平这孩子心上的裂痕,但这安全感,恰恰是此刻风雨飘摇的时局中,最难以给予的东西。北地暂安,东出的战鼓终于毫无阻滞地擂响了。蒙骜大军出征那日,咸阳万人空巷,秦王亲登城楼,太子与百官相送,旌旗蔽日,甲胄鲜明,马蹄声、脚步声、兵戈撞击声汇成滚滚洪流,向东而去。异人也在送行的队伍里,他站在送行的高台之上,身着正式的公子冕服,于猎猎风中凝望着那支逐渐远去的黑色洪流。他的位置并不在最前列,但周遭若有若无的目光让他清晰地感觉自己正被审视、被衡量、被期待,也被忌惮。
随着人群一起退去的时候异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去的大军,烽烟已起,无论是边境真实的战场,还是咸阳无形的棋局,他都已身在其中,无法后退。他能做的,只有步步为营,为自己所求的未来争得一线生机与希望。东出的战鼓已经擂响,而他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