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秋风止兮
谈令仪眼睁睁看着那风华绝代的明妃日复一日的枯萎,直至今日断了最后一口声息。她一路而来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断,连日的重压径自到达了临界点。眼前灯影倒转、模糊,殿中悲戚之声混杂着耳朵的嗡鸣,让她心烦意乱,头疼无比。
步子沉如重铁,她想扶住身边的殷灏,让他把她带出去,可她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气音,身子就软了下去。
原本面对明妃之死好似魂归天外的殷灏突然注意到身畔人的动向,手臂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他抱她入怀,轻拍她被雨水打湿的面庞,唤道:“谈令仪?”谈令仪彻底失去了意识。
殷灏低头看她情况,眉宇悲愁未解,手臂收紧,将她打横抱起。他不再看那对维持着纠缠至死姿态的帝妃,抱着谈令仪转身离殿。廊前泼雨不止。
记忆里尘封的卧房门被他踢开,殷灏无暇顾及其他,抱着谈令仪疾步走入,将她小心翼翼放在他旧日床上。后知后觉床榻之上换了一套被褥,上面还有清淡的馨香,像离开腐朽暗室时嗅到的第一缕阳光香味。是她的味道。
殷灏维持着俯身在她身上的姿势,指尖捏着一块被角,短暂迟疑过后,直起身来唤人进来给她换衣裳。在这段时间内,他冲出房门,折返殿中,无视还在悲痛之中的帝王,将跪在一边的太医揪了出去。太医为谈令仪诊治过后,言其高热未退,又逢雨淋寒邪入体,兼之骤闻噩耗,情志大恸,气机逆乱。施针醒神后,又开了方子,太医告退。殷灏坐在床畔,垂睫静静地看着她,心中翻腾着说不清的情念。谈令仪出现在这里,明显是为了他的案子。明妃将死时,她淋雨策马将他带回,让他见明妃最后一面。
他俯身,抬手轻轻贴上她冰凉的面颊,问道:“谈令仪,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反正,如果是他,他绝不会对自己不在意之人做到这种地步。他喑哑问道:“你心底,是不是有一些在意我?”回答他的,只有她含糊的梦呓。
殷灏此人,倔强又霸道,他不会因为她无法回答而退场,反倒捏着她的手,轻笑道:“你在意我。”
可他说完这话,又迟疑了。
那她枕在她枕头下的手札是怎么回事?
但他顾不得细想,便回想起她在他怀中最后茫然失焦的那一眼,心头立时翻涌着疼惜与动容。
她是个嘴硬心软的姑娘,心底有着出人意料的天真与勇气,次次与他划清界限,却都断不干净。他死缠烂打是缘由,她狠不下心来亦是缘由。就当他自私自利,他舍不得,舍不得真的放手。可是他更舍不得把她卷入更深的阴谋中心。殷灏无意识抓紧了她的手,喃喃道:“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解决掉这一切。”
药很快熬好,辛烈的汤汁令人闻之生畏,他试了试温度,将药递到她唇边。床上的人秀眉紧蹙,脸往另一侧别去。“谈令仪,"他将药碗放在一旁,一边擦拭她额上泌出的汗水,一边压低声音唤她,“听话。”
也不知是他的动作让她明了他并无恶意,还是她认出了熟悉的声音。在他再次将药碗递到她唇边时,她没有抗拒,乖乖张开了唇,由着他,一勺一勺,将苦涩的药汁喂进了口中。
这雨一下就没完,到晚上更是电闪雷鸣,分外骇人。殷灏没离开,给谈令仪掖好被褥后,便倚在床边照看她。惊雷震耳,她在一声声雷鸣中不断蜷缩。殷灏打了个盹醒来,便看她埋在被子里,团成小小的一团。
他挪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先前烧的那般厉害,放下心来,手指下移到她颈侧,想把被子往上拉一拉,掩住那纤细瓷白的颈子。却不料手刚搭上,外头便又响起来一声惊雷。被褥下的人反应极快,他还没回神,手便被牵带着箍进她牢牢裹住的被褥里,被她的体温熨帖得滚烫。他想伸手拔出来,却不知这姑娘哪来的牛劲,绞着他的手,一如某日意乱情迷时的交缠。
殷灏脸上飞快起了红晕,比高热的她面色更甚。他不敢用力抽回手,怕弄醒她这难得的安寝。于是只得撑在她的身上,一点点卸下紧绷的筋骨,躺在了她的身边。
走向莫名熟悉,像那夜他被人下了药那般。彼时,她被他缠住,又是何想法,可曾与他此刻心绪相同?
不,是不同的,那时候,他在她的眼底只是弟弟。殷灏想,虽然她已经觉察出谈府之中谈慕珩的真实身份,但他须得自己告诉她,主动与她坦诚。用他们初见时的身份,用他最真实的模样。谈令仪休养一夜缓缓醒来,她知道自己发了烧,但昏厥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全无印象,单只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这一觉好似在床上翻来覆去、大闹天宫。不然,为什么她的身下热热的,她的身侧也热热的?就像身边也睡着一个人一样。
宫婢推门过来送吃食,正要端到谈令仪床边,她启唇道:“不用,我能下来。”
虽然身子还不太爽利,开口声音亦有些嘶哑,但总不至于像昨日那般浑身没力气了。
她洗漱整齐后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填实自己空空如也的五脏庙,突然想起来,问道:“安王殿下呢?”
“殿下今晨离宫,做什么没有说,只吩咐奴婢过来服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