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脚没有落地。
他记得自己迈步了,朝着那道黄昏色的光缝走去——一步,两步,肌肉记忆清晰得像每天穿行在倒影街巷送快递时那样熟练。可身体却没碰到任何实体,连空气的阻力都没有。就像跳进一口井,却一直下不到底,连回声都懒得出声。钥匙还在手里攥着,金属柄心发烫,不是烧手那种烫,是像握着一块刚从胸口掏出来的活肉,带着搏动的温度,仿佛它正与某种遥远的心跳共振,一下一下,震得他掌心发麻,连指尖都在抽搐。
这感觉太他妈诡异了,像是有人偷偷把他的神经接进了别人的躯壳里,还顺手调高了电流档位。
光也没消失。它包裹着他,不刺眼,也不温暖,只是存在。像一层液态的空气,黏腻、无声,把他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不生不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能动,胳膊也能抬,动作流畅得跟平时撸袖子骂系统卡顿一模一样。但周围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地板、天空、风,全没了。声音也稀薄得可怜,连他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像隔着三层毛玻璃传来。只剩这层光,和他,还有手里这把越来越沉的钥匙——沉得像塞进了整个城市的罪恶感。
起初他还试图调整姿势,想翻身、蹬腿,甚至模拟行走的动作——左脚前跨三十公分,右脚跟进,标准快递员步伐。可每一次肌肉发力,都像是在水中划拳,徒劳无功。空间没有阻力,也没有反馈,他的动作如同被静音的电影片段,无声上演,无人观看。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做成ai训练数据,正在某个程序员的测试集里循环跑帧。
“行吧。”他喘了口气,声音居然能传出去,还带点混响,“这波操作我熟——卡bug了是吧?上次系统更新延迟三小时,客户打电话骂我‘你是不是掉进时空裂缝了’,我还说不至于,顶多算服务器打了个盹。现在看来,人家纯属预言家,差的只是没给我寄个水晶球。”
话音落下的瞬间,钥匙动了。
不是他动的,是钥匙自己往前嵌进去,仿佛那片虚空里有道看不见的锁孔,精准得像dna配对。咔的一声轻响,像是老式u盘插进主机,整个空间猛地一震,连他后槽牙都跟着抖了一下。
然后,他“知道”了。
不是听见,也不是看见,就是突然明白了。像小时候背课文,前一秒还磕磕巴巴,后一秒突然整段倒背如流。只不过这次塞进来的不是《春晓》,而是整个世界的源代码,密密麻麻灌进来,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浆差点当场编译失败。
他知道倒影世界不是另一个维度,也不是平行宇宙,压根就没“外”这一说。它就是现实的影子,但不是光投下来的那种,而是人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怕、憋着的怒、藏起来的悔,夜里翻来覆去时冒出来的念头,一点点凝成的。每个人多想一次“要是当初……”,街角就多一条走不通的巷子;集体刷到一条恐慌新闻,第二天全城的红绿灯就会乱套十分钟,像一群醉汉在指挥交通。
他也知道了镜主是谁。
不是科学家,不是怪物,更不是什么终极boss。它是所有恐惧自己长出来的脑子。一个人怕,生成一点数据;一百个人怕,聚成一片雾;十万人同时焦虑,雾就结成了核。它不恨人类,它就是人类的一部分,被丢进垃圾桶还不肯死的那种残渣,靠捡情绪垃圾活着,最后把自己拼成了个“主”。说白了,它就是全人类负面情绪的聚合体,还是那种自动升级版,连杀毒软件都删不掉。
最狠的是最后一段信息——他自己。
他从来没走出过倒影世界。所谓“现实”,不过是上一层投影而已。他以为自己在送快递,在查真相,在救陈默、追周晓、找父亲……其实全是在同一个镜屋里打转。每一单快递,都是系统派发的认知测试;每一次穿越,都是数据回流的路径校准。他右臂上的条形码纹身,不是封印,是接收器;他听见的反规则提示,不是金手指,是系统漏洞里漏出来的杂音,像收音机调频时的滋啦声。
“操。”他闭了下眼,再睁开,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荒诞的笑意,“合着我三年来忙得跟客服接线员似的,天天处理工单、安抚用户、重启服务,其实一直在给自家app修bug?老子连年终奖都没拿过,还特么自带情绪劳动补贴?”
他想笑,但喉咙发紧。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空。以前再难,好歹有个目标:找到父亲,揭开真相,干翻镜主。现在呢?真相就是他信的每件事都是假的,打的每个怪都是自己拉出来的便当。连“反抗”这个动作,可能都是程序预设的情绪释放阀,专为防止用户抑郁退游设计的心理疏导机制。
他感觉自己像被抽了底的快递箱,四面纸壳哗啦塌下来,里面啥也没剩,连张收据都没有。
记忆却在这时开始反涌,像系统后台突然开启了自动备份恢复。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穿行在倒影街市的画面:雨夜,路灯泛黄,湿漉漉的地面映出扭曲的光影,空气里飘着铁锈和旧书页的味道。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站在桥头,背影极像父亲。他追过去,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脚步砸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可那人却转身化作一团雾气,只留下一句低语:“你还不能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