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还躺在病床上,手心死死攥着那罐喷雾,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捏进血肉里。右臂的条形码纹身转得越来越慢,红光像快没电的警示灯,一闪一灭,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就像三年前那个雨夜,父亲工牌上的编号在血泊中一点点模糊、消失。
他没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肺叶贴着肋骨缓缓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刀片上刮过去的风。稍重一点,空气都会割破喉咙。他不敢喘,也不敢眨眼,生怕惊醒某种潜伏在空气里的猎食者——那种东西,不是靠耳朵听动静的,它靠的是你心跳的节奏、情绪的波动,甚至是你脑子里闪过的一丝恐惧。
他知道这安静撑不了多久。
政府的“特殊管理区”不是请喝茶的地方,那是专门关押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人的笼子。那些人最后都消失了,档案被抹去,家属收到一张写着“突发疾病”的通知单,连尸检报告都没有。可笑的是,连死亡证明都盖着“无异常”三个字,好像人能凭空蒸发一样。但林川知道真相:他们不是死了,是被“回收”了。像过期的快递,签收失败,系统自动清除。
而他还活着,还清醒,还记着三年前那个雨夜,在巷口最后见到的父亲——浑身湿透,工牌反扣在胸口,编号被血糊住了一半。他记得父亲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林川读懂了那三个字:别信他们。
而现在,他正被某种东西盯着。
不是摄像头,也不是红外监控。是更深的、更冷的一种注视,像是从现实的夹缝里伸出手来,贴上了他的后颈,滑过脊椎,一路往下,直到尾椎骨炸起一阵鸡皮疙瘩。那感觉不像人类的目光,倒像是某种高维扫描仪,正在逐层解析他的存在结构,准备打上“异常数据”的标签。
他等来的不是破门而入的特勤队。
是床单下的震动。
一开始像手机来电,微弱而规律,藏在织物纤维之间,像是有人把闹钟塞进了被褥深处。接着整张床开始发麻,床垫从底下泛出一层银灰色的光,像是有液态金属在布料下面爬行,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一寸棉絮,顺着床架往上蔓延,像活物般攀附上来。林川猛地翻身坐起,脊椎撞上铁架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头顶灯管嗡嗡作响,灯丝闪了一下,差点断掉。
脚刚落地,地板就没了。
不是塌陷,不是碎裂,而是直接被替换——前一秒还是医院瓷砖拼接的网格地面,冷冰冰、反着消毒水味的光;下一秒踩在了一片光滑如镜的黑色平面上,反光清晰得能照出他眼底的血丝,甚至映出他嘴角那一道旧伤疤的轮廓——那是小时候摔玻璃留下的,父亲说像枚勋章,结果现在看着,倒像个错误代码的标记。
头顶没有天花板。
只有一面无限延展的镜壁,倒映着他自己,一个接一个,层层叠叠,像进了迷宫的万花筒,又像被扔进了无限循环的噩梦录像带。每一个“林川”姿势不同:有的吊在半空,脖子缠着快递绳,舌头外翻,眼球鼓胀,嘴角却诡异地扬起,仿佛在笑;有的泡在血水里,脸上盖着烧焦的工牌,指缝间渗出暗红泡沫,像溺死的鱼吐着最后一口气;有的被钉在墙上,四肢展开,像某种献祭仪式的标本,胸口插着一支断裂的注射笔,针头朝内,还在缓缓滴着透明液体。
林川没叫,也没退。
反而把喷雾罐往裤兜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在梦里演练过千百遍——毕竟谁没事会梦见自己被无数个自己围攻?可他偏偏梦了三年,每晚都来一遍,连死亡顺序都能背出来。他抬手摸了摸右臂,皮肤下的纹身不转了,热度也退了,但有种奇怪的拉扯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顶,试图破茧而出,像胚胎要挣脱羊膜。
“欢迎来到我的领域。”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语调平稳得像ai播报员,“你终于来了,林川。我等这一单,等了三年。”
镜主。
林川没应声。他盯着最近的一面镜子,那里面的“自己”正用刀片划开手腕,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空中拉出细长的红线,像一条扭曲的dna链。可在镜面上,那血迹根本不存在,刀痕也不见痕迹,仿佛那只是一场无声的默剧,一场精心排练的心理凌迟。他眯了眯眼,又扫向另一个镜像——溺水的那个,嘴唇发紫,眼球凸出,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口气。可右臂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不对劲。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臂。条形码清清楚楚,黑白分明,像烙上去的一样,边缘锐利得能割破视线。再抬头,所有镜像的右臂,全都没有纹身。
一丝冷笑爬上嘴角。
“你以为你是真的?”镜主的声音又响了,带着点学术报告式的冷静,“你不过是我收集的第47号情绪样本。恐惧、愤怒、执念……你的情绪熵值超标,已经不具备现实稳定性。现在,你只是个等待回收的异常数据。”
林川还是没说话。
他慢慢蹲下,手指贴地。镜面冰凉,却能感觉到底下有轻微震颤,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运转,深埋于虚无之下的齿轮正缓缓咬合,发出低频的嗡鸣,直钻脑髓。他闭上眼,心跳放慢,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