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还坐在星辰速递老站的地上,屁股底下是冰凉得能渗进骨头缝里的水泥地,手心里那块怀表还在微微震着,像揣了只刚抓到的野猫,扑腾得厉害。他没急着站起来,也不是不想动——腿麻得跟被电焊机滋过似的,右臂上的条形码纹身又烫了一下,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他皮下绣花。
这感觉太熟了。三年前第一次在镜面厕所里看见自己倒影眨眼睛时,就是这种“我靠你谁”的惊悚感。那时他还只是个菜鸟快递员,为了赶一单“活体寄送”误闯废弃转运中心,在布满裂痕的镜面墙前,看着自己的倒影慢了半拍。起初以为是眼花,可当那个“他”冲自己笑的时候,林川才意识到:完蛋,老子不是在照镜子,是在看一个正在学我动作的模仿犯。
现在,那种熟悉的灼热再度爬上皮肤,像是有根烧红的针从皮下穿行,一路扎到神经末梢。他知道,这不是错觉,也不是旧伤复发,而是系统正在重新识别他——就像扫描一件丢失后又找回的货物,标签掉了也得强行读取条码。
街对面路灯亮了,公交也照常开过,司机甚至冲他这边瞥了一眼。但林川清楚得很:正常人不会在这种破站门口坐这么久。风吹得铁皮棚顶咯吱响,连老鼠都躲进了排水管,仿佛这地方连耗子都觉得邪门。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接单的那个屏幕黑着,录异常现象的卡在“存储失败”,只有放《大悲咒》的那个还在循环播放,耳机线从口袋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像根招魂幡。
“我佛慈悲……你也别光顾着保佑我啊,给点实际帮助行不行?”他低声嘟囔,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耳朵,“再念下去我都快成居士了。”
他刚想把耳机塞回去,兜里一片羽毛飘了出来。
不是新掉的,是之前从布偶将军身上蹭下来的那根,浅灰色带点绒毛边,他一直当纪念品留着,毕竟那玩意儿虽然长得像个被狗啃过的泰迪,但关键时刻比导航靠谱。没想到现在自己飞出来了。羽毛悬在半空,没落地,也没被风吹走,就那么停着,然后“呼”一下烧了起来。
火不大,也不烫,连烟都没有,烧完后灰烬没往下落,反而往上飘,一颗颗小亮点在空中排成图——城区平面,街道、楼栋、变电站都标得清清楚楚,最扎眼的是几十个红点,密密麻麻分布在主干道两侧,每个红点都在左眼位置。
林川盯着看了三秒,猛地反应过来:这些是镜面人!而且它们的弱点,全指向同一个坐标——和陈默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完全重合。
“我靠……你这布偶还挺会藏信息啊。”他低声说,嘴角抽了抽,“下次能不能整点人话?非得烧羽毛拼地图,搞得跟灵异综艺片场一样。”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天晚上,陈默说发现了一个能切断镜面网络的节点,只要炸毁那个变电站,所有连接现实与倒影世界的通道就会暂时崩塌。他让林川别来,可林川还是去了。结果只看到一片焦黑的废墟,和一面碎成蛛网的巨型镜子。陈默不见了,连尸首都找不到,仿佛被整个世界抹去。
后来他才明白,有些人不是死了,而是被“回收”了——就像系统清理缓存,一键清除,不留痕迹。
他慢慢起身,腿有点麻,活动了两下才往前走。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响,像是生锈的铰链。他没在意,这种身体的小抗议他已经习惯了。在星辰速递干久了,哪次不是扛着三十公斤的货箱爬七层楼?真正的累不在肌肉,而在脑子里——时刻提防那些不该存在的影子,分辨哪些动作是真实的,哪些只是倒映出来的残像。
十字路口就在眼前,柏油路面上倒影像水波一样晃,偶尔闪过几个不该有的身影,比如穿雨衣却没头的人,或者走路四条腿的狗。他知道那是倒影世界的残余信号,正在试图重新连接现实。每当夜深人静,现实的防火墙松动时,这些东西就会悄悄渗进来,像病毒一样复制、扩散。
走到路口中央,他停下,掏出喷雾罐,眯眼锁定最近的一个红点——三十米外,一个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镜面人,穿着清剿队制服,脸是平的,左眼位置却有个细微的凹陷,像是被人用指甲抠过。
“哟,审美缺陷还挺明显。”他嘀咕一句,手指缓缓压下喷嘴。
三米距离,精准喷射。
“嗤——”
液体打在镜面人左眼瞬间,对方脑袋猛地一抖,表面裂开细纹,透明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到地上却不散开,反而凝成丝线,往天上飘。更离谱的是,其他镜面人全停了动作,集体转向这边,左眼同时渗出同样的液体,泪丝在空中交织,像蜘蛛织网。
接着,声音来了。
沙哑、断续,像是从老式收音机里挤出来的:“继续走……别回头。”
林川愣住。这声音他听过太多次了,上一秒还在战术推演笔记里读到,下一秒就在耳边响起。不是幻觉,也不是录音,是某种残留意识通过液体共振传出来的。他曾在一次任务中见过类似的现象——某个被同化的清洁工,死后三天,她的洗衣液瓶子仍会半夜播放她哼过的童谣。
而现在,这声音来自那些泪液。它们不只是分泌物,更像是数据载体,把被吞噬者的记忆片段以物理方式释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