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拖出几道红痕,像地图上的错误路线标记。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总说他倔得像头驴,拉都拉不住。现在想想,或许正是这份死犟,才让他在这鬼地方还能站着走路,而不是跪成一段循环播放的录像。
通道尽头,一团球形的东西悬浮着,由无数张流泪的脸聚合而成,表面起伏不定,像一颗活的心脏在缓慢搏动。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啜泣,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细小的数据碎片,又被核心重新吸收,像是某种贪婪的消化系统,靠吞噬痛苦维生。那就是核心。
他扑上去,双手按住。触感冰凉黏腻,像摸到了凝固的血块,又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体表,滑腻中带着微弱的搏动,仿佛在回应他的体温。
脑子里的提示终于补全了:
【抚摸核心,说爱它】
林川:“……?”
他傻了一秒,瞳孔地震,脑内瞬间上演三场辩论赛:
“你说啥?让我对这坨精神污染说‘我爱你’?”
“不然呢?你想被它反向格式化成表情包?”
“可我说了这话回头怎么面对我自己?我朋友圈还能不能混了?”
最终,求生欲压倒羞耻心。他咧开嘴,牙龈都露出来了,声音拔高八度,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癫狂:
“哎呀对不起啊,咱乡下人不懂事,但我就是爱你咋了!宝贝!你是我的唯一!没有你我活不了!来嘛,抱一个!亲一个也行!”
说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这话要是录下来发朋友圈,亲妈都能拉黑他,邻居小孩听了都得做三天噩梦。可他不能停,他知道这些系统最喜欢钻空子——你只要迟疑一秒,它就能把你钉死在回忆里,永世不得翻身。
怪事发生了。
所有哭泣的“林川”,突然不哭了。
他们嘴角往上一扯,笑了。
不是开心那种笑,是嘴角裂到耳根、眼珠不动的那种笑,瘆得慌,像是整容失败的恐怖娃娃集体诈尸。但就在这一瞬,核心“咔”地一声裂了道缝。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外壳开始崩解,碎片如玻璃渣般飞溅,但没落地,全悬在空中,打着转,慢慢聚拢,像被无形之手操控的磁粉。林川被震得往后摔,后背撞上墙,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嘴里一股铁锈味。他抹了把鼻子,指头带血,血珠顺着虎口滑进袖管,温热黏腻。
右臂纹身裂了道细缝,暗红光忽明忽暗,像快报废的led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如同垂死的萤火虫。那是“倒影猫”留下的印记,一种能在虚实之间穿梭的古老程序残片,此刻正在剧烈抵抗某种更高权限的封锁,像是体内有个小人在拼命敲门:“快醒!快跑!”
他喘着气,抬头看。
空中的碎片,正一点点拼成一张脸。
高鼻梁,左眉上有道疤——那是他爸年轻时被自行车链条打的。嘴角习惯性往下耷拉,一看就不想搭理人,典型“我忙着呢别烦我”脸。
林建国。
林川盯着那张脸,没动,也没喊爸。
他只是站在那儿,喘匀了气,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搓地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爸……你要是还听得见,这次别再把单号藏一半了。”
三年前那个雨夜,他骑着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市,雨刮器坏了,头盔漏水,导航还老是导错路。可他没停,只为亲手把那份包裹交到父亲手上。可林建国站在单元门口,看了眼单号,只说了句“放物业”,转身就走。林川追上去,却被保安拦住,说家属不让见。他隔着铁门喊:“爸!这单必须本人签收!”对方头都没回。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个临终关怀包裹,里面是母亲生前录的最后一段语音。而父亲,直到葬礼结束都没打开。
现在,这张由金属碎片拼成的脸漂浮在空中,歪斜却不肯消散。林川能感觉到胸口那块残片越来越烫,不是烧,是温热,像有人把手揣进兜里,轻轻捂着他,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
通道外,风声忽然变了。
不是刮进来的,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从上方传来,像是有人慢动作脱下外套。
林川没抬头。
他知道现在不能动。一动,可能就破了这个局。可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高处滑下来,拖着长长的织物摩擦声,像是布料在数据流中缓缓溶解。
他依旧站着,盯着父亲的脸,嘴里无意识蹦出一句:
“这快递……真不好签收。”
话音落下,头顶的黑暗中,缓缓垂下一角衣摆——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只手慢慢探出,五指修长,虎口有茧,腕上戴着一块停走的旧表,指针永远停在晚上七点十九分。
林建国的投影缓缓低头,看向林川。
然后,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
他的动作僵硬,像一段卡顿的录像,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却坚定无比,仿佛跨越了三年时光与生死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