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看,不见妹子身影,只道她是久候不耐,或是受不住冷,先回下处去了。
心下略松,整了整袍袖,与瑞王爷和郭玉祥别过,自去寻营帐。耳房这边,娟秀正端着刚备好的茶盘欲往暖阁去,忽然"嗳呦”一声,捂着肚子,另一只捧着茶盘的手都有些不稳。
一直在旁安静坐着的鲁四姑娘见状,立刻起身走近,关切道:“姑姑可是身子不爽利?”
娟秀勉强挤出一丝笑,脸色发白,额上渗出冷汗:“劳姑娘动问,许是吃坏了肚子,一阵阵拧着疼。”
鲁四姑娘眸光微动,轻声道:“我哥哥在里头跟万岁爷说话呢,里面还有瑞王爷,怕是一时半会不会叫茶,姑姑先去更衣吧,若有个什么,我替姑姑解释。”
娟秀闻言,虽腹痛如绞,心下却一惊,连连摇头。茶水离了眼,有个万一,她就是个死,怎能叫一个头一次见面的人看着呢?但她嘴上的话说的漂亮:“这如何使得?姑娘您是金尊玉贵的公府小姐,怎能劳动您做这下人的活计?没得折煞奴才了。”鲁四姑娘道:“姑姑快别这么说,在家时,我也是日日侍奉父母长辈汤药茶水的,从不敢懈怠。
您如今这样,强撑着去,万一殿前失仪,反为不美。不如快去寻个地方歇歇,找点药吃是正经。
这里还有其他姐姐,还有御前大监们,不会有事。”娟秀腹痛难忍,又见她说得诚恳在理,况且自己确实有种事到临头的紧迫感,耽误不起。
犹豫片刻,终是咬牙将茶盘递到春兰手里,对鲁四姑娘道:“多谢姑娘为我周全,我马上回来。”
不多时,春兰不知听了鲁四姑娘说什么,放下茶盘出门了。鲁四姑娘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鬓角,掖了掖牡丹长袄的扣子,抚了抚衣襟上的云头香牌。
端着茶盘,迈着端庄的步子,朝涵辉殿走去。廊下,郭玉祥才送走瑞王爷,打眼看见一抹雪青色的窈窕身影。姑娘身段儿好,一看就是富贵膏腴之家娇养出的小姐。小姐丝毫没有架子,干起了奴才的活计,端着茶盘走向涵辉殿,而本该当值的娟秀春兰不见踪影。
他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倏地冷了下来,心中冷笑一声。鲁四姑娘端着沉甸甸的茶盘,低着头。
料丝宫灯在夜风里晃晃悠悠,一阵阵的光圈打在她脸上。斜刺里忽地闪出一个人影,正是方才引她去耳房的太监王来喜。王来喜脸上堆着笑,身子却结结实实挡在前面,伸手作势要接那茶盘。“哎呦喂,我的姑娘,这等端茶递水的粗活儿,原是奴才们分内该做的,怎敢劳动您?快给奴才吧,仔细烫着手。”鲁四姑娘脚步一顿,茶盘端得稳稳的,抬眼看了王来喜一下。“王公公客气了,我本就是来给万岁爷请安磕头的,正巧遇见奉茶的姑姑身上不适,便搭把手,不过是顺手的事罢了。”“爱,茶房当差的真是不要命了,本份的事也敢指派给客人。”“您这话说的,我是太后娘娘的侄女,论起来是主子爷的表妹,是自家人,又是万岁旗里的人,伺候万岁,应当应分。”郭玉祥立在月台上,眼皮耷拉着,半梦半醒似的,老脸上一根皱纹都没变化。
王来喜的话全被鲁四姑娘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一时噎在那里,转头向自家师父。
要他说,这位鲁姑娘真不愧是贵胄出身,身段儿模样都好,走起来香气扑鼻的。
主子爷做什么不见人?
这会儿姑娘家这么坚持,所谓烈女怕缠郎,烈郎也未必不怕缠女。郭玉祥暗自骂自己这个徒弟没用,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呵呵模样,不急不缓地踱出来。
手中的拂尘柄敲了下王来喜后脑勺,骂道:“你个没眼力见儿的猴崽子,平日里就数你爱躲懒耍滑,今儿倒学会支使起人了?便是我不罚你,叫主子爷知道你这般没规矩,轻慢了鲁姑娘,仔细揭了你的皮!还不退下,忒轻狂了!”
王来喜挨了一下,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郭玉祥这才转向鲁四姑娘,笑容可掬:“姑娘您看,这底下人不懂事,叫您见笑了。
您来请安是天大的孝心,只是这奉茶的差事,自有规矩体统,茶水离了眼,是不能送到御前的,毕竟入口的东西,谁都得加点小心。不如这样,您先将这茶盘交给奴才,奴才亲自给您通禀一声,您放心,奴才定将您的心意给主子带到,您先在耳房歇歇脚,暖暖身子,可好?”鲁四姑娘听着郭玉祥这番话,一张清丽的脸庞涨得通红,端着茶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了原地。
郭玉祥这老不死真会说话。
刚刚他那是骂王来喜吗?他分明是指桑骂槐呢!可偏又得罪不起他。
鲁四姑娘脸上笑的弧度都没变一下,她笑道:“郭总管,我此番随扈,既是沾了天恩,也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
娘娘吩咐我要时刻敬重皇上,恪尽为妹为臣的本分。今日若连头都未能磕一个,便是违了太后的嘱咐,太后是长辈,若连长辈的话都做不到,岂非不孝?”
郭玉祥心中冷笑,好个厉害丫头。
这是说自己不孝吗?分明是拐着弯说皇上若不见她,便是不顾太后心心意,有亏孝道。
敢这样拿话挤兑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