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联想到的是御史风闻奏事,以及士林清议。
“有所不同。”李逸尘摇头。
“御史言官、士林清议,其影响多在朝堂与士人圈子。”
“而舆论”,臣指的是更广泛的民心向背,街头巷尾的议论,市井百姓的喜怒。”
“这股力量,看似无形,实则能量巨大。”
“得之,可载舟;失之,亦可复舟。”
李承干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作为太子,自然明白民心的重要性。
但他从未将“民心”与一种可以主动去“掌握”的“阵地”联系起来。
民心在他概念中,更多是施仁政的结果,是一种被动的反馈。
“先生的意思是————这“报纸”,可以主动去————引导、塑造民心?”
他试探着问道,心中隐隐感到一丝震惊。
“可以如此理解,但更为精准的说法,是影响”与构建”。”
李逸尘修正道。
“通过报纸,朝廷可以主动向天下人解释为何要推行某项政策,可以宣扬陛下的仁德与太子的贤明。”
“可以表彰忠臣义士、孝子贤孙,树立典范。”
“同时,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削弱那些不利于朝廷稳定或者————其他声音的影响。”
当李逸尘说到“其他声音”时,目光若有深意地看了李承乾一眼。
李承乾立刻心领神会,这“其他声音”,很大程度上指的就是那些盘根错节、常常利用自身文化优势和话语权影响朝野舆论的世家大族!
他们可以通过门生故吏、家族影响力,散布对自己有利的言论,攻击政敌,甚至暗中非议皇权。
如果朝廷能有一个直接面向更广泛人群的发声渠道,无疑能极大地削弱世家在舆论层面的影响力!
想到这里,李承干的心脏猛地一跳。
以往与世家的争斗,多集中在朝堂博弈、政策较量、人才争夺上,从未如此清淅地意识到,还可以在“舆论”这个战场上与他们交锋!
而且,这个战场的影响面可能更广,更底层!
“先生————此言,真是————真是令人茅塞顿开!”
李承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是源于兴奋和震撼。
“若真能通过此报纸”,将朝廷之声、殿下之意,直接传达于士子、于富民、甚至于识字的百姓耳中,而非经过世家及其关联文人之口层层转述、甚或曲解————”
“那————那确实可称得上掌握了舆论阵地”!”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大妙,对于打压世家、巩固皇权有着难以估量的战略意义。
“正是。”李逸尘看着太子迅速理解了其中的关键,继续讲解。
“报纸”的第二个不同,目标读者扩大化,目的在于争夺舆论主导权。”
“而其第三个不同,则在于形式。为了吸引更广泛的读者,使其愿意读、喜欢读,除了内容要更丰富、更贴近生活外,或许————还可以添加一些————别样的内容。”
“别样的内容?”李承乾此刻已经完全被李逸尘引领着思路,迫不及待地追问。
“先生指的是什么?”
李逸尘略作沉吟,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说道。
“譬如—————些短小精悍的、引人入胜的————小故事”。
“小故事?”
李承乾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在朝廷刊行的————报纸上,登载————故事?”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朝廷文书,那是何等严肃庄重之物,怎能与供人消遣的故事混为一谈?
这简直————有辱斯文,有损朝廷威仪!
“先生,此举————恐怕不妥吧?朝廷官报,当以国事为重,刊载故事,岂非成了市井闲书?徒惹人笑,恐损朝廷颜面。”
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顾虑,眉头紧锁。
李逸尘对于李承干的这种反应,丝毫不感到意外。
他深知,在唐朝这个时期,尤其是统治阶层和士人群体中,文学观念开放,诗词歌赋高度繁荣。
但对于“小说”、“故事”这类叙事文体,普遍存在着一种“务实”的轻视态度。
这种态度有其深厚的历史渊源。
自先秦两汉以来,儒家思想占据主导地位,强调文学作品的“经世致用”功能,要求文章承载道义、辅助教化。
史传文学地位崇高,因为它记录真实,可资借鉴。
而虚构性的故事,则往往被视为“小道”、“残丛小语”,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街谈巷语,道听途说”。
虽然魏晋南北朝志人志怪小说有所发展,唐代传奇也开始萌芽,但在主流文坛和官方视野中,其价值远不能与诗赋古文相比。
更多被视为文人士子业馀的消遣或展示才华的一种方式,而非严肃的、具有实际功用的文体。
将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放入代表朝廷颜面的官报之中,在李承乾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李逸尘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