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投奔
安家老两口最终由女婿宋华礼迎了进去,他们的脊背就跟压了重物的竹竿似的,朝下弯了弯,再配着老实巴交的面孔,畏首畏脑的举止,任谁看了都得道一声可怜。只是,老实人作践起人来,更是让人有苦说不出。安氏的后娘苗二丫更是其中佼佼者,她天生一张巧嘴,正话反话全由她一人说。安氏脾气泼辣,性子却直,对着这么一个贤惠人,真是里里外外都输了个干净。好在安氏有个好爷爷,临走时给她指了另外一条道。不然依着安氏年轻时候的脾气,估摸着真会拼个鱼死网破。
当年苗二丫知晓这事后,险些笑掉大牙,逢人就说安氏爷孙俩个青天白日里发梦,一个乡下地主的女儿还敢肖想国公府公子?呸,人家里大门朝哪开,晓得不?
苗二丫的大牙没笑掉,心却酸到没边儿。一听赵国公家的公子真乐意娶个乡下丫头,她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随后就找了安老爷,挑唆着他多要彩礼,再要个一官半职的。总归死丫头的便宜,不占白不占,至于会不会为此得罪了国公爷,害得亲事作废,苗二丫是一概不管的。安氏还记得成婚那日,吉时都到了,轿夫也准备起轿了,苗二丫却哭天喊地冲过来,拽着轿帘不撒手。人家来劝,她却心肝肉地叫着,又说什么“女儿啊,往后你要好好的",“女婿,她虽不是我亲生的,却也是我日日夜夜看护着长大的,你万万不可欺负了她。”
这一番唱念做打,凭着是谁也挑不出个错儿来。而安氏从小就是在这般“关爱"中长大,但凡自己做错一桩事情,她就会以玩笑地形式说给街坊四邻去听,而后再来句“后娘难当”,又故意托那刻薄之人出些“教育"女儿的主意。
宋嘉佳难得听娘提起这些,就问道:“她这般厉害,娘岂不是一直吃哑巴亏了?”
安氏正对镜梳妆,又由着女儿替自个儿描眉,许久后轻笑道:“嘉佳,莫要把人当作傻子。你当我后娘那些小招数,人家都看不懂么?就是原先看不懂的,后来看她拿了银子撒开轿帘,又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是我没亲娘倚靠,杂草一根,不值得别人为此得罪人罢了。当然也有好心的,可我后娘把我往人家堂屋一塞,逼着人家养我?这谁又乐意呢?这世上,好人难当的。”
“娘,如今你有了我们,什么都不用怕的。“宋嘉佳有些心心疼亲娘道。安氏对着镜子板了板脸,嗯嗯,瞧着是有几分威武样子了,只是对着女儿,她的眉目终究是温柔平和的。
“自从说了你爹这门亲事,家族里的好人就多起来了。得不得罪我那后娘,也是没人在意了。甭管什么人,都现实滴很。”安氏饱尝人间冷暖,但其实并不灰心怨恨,反而能体谅人的诸多难处。就拿上回抚恤银子来说,其实宋嘉佳给的几乎跟国公府旧例齐平了,除此之外,儿孤寡的安排也十分妥善仁慈。虽如此,安氏也都咬牙应了,只因她晓得人生在世的难处,能搭救一把就搭救一把。
当然了,事情做归做,心疼银子归心心疼银子。总归那几日她时时念叨女儿生了张漏缝的手。好在两间铺子月月都有进账,不然她真得愁死了。提到这儿,安氏又问道:“你跟裴景元那个香水弄得如何了?”“上回来信,说是跟人签了不少单子了。届时船只返航,直接从广州府上货。”
听了这话,安氏瞧了瞧四周,忍不住悄咪咪问道:“好闺女,这一回咱家能挣多少?”
宋嘉佳比了个巴掌,安氏惊道:“五千?这么些?”“娘,你再猜大胆些。要是才挣五千,我折腾这个劲儿干嘛?”“五万?“安氏吞了吞口水,有些不敢相信。宋嘉佳点头道:“裴景元来信说了,光光如今到手的单子就能挣六万多。他嫌少,决心来京城再跑跑关系。"说实在话,宋嘉佳也被海贸的暴利惊着了,也难怪那些权贵世家联手搞垄断。也难怪四婶婶当年死活要巴着二伯娘了。正说着话,朱妈妈走进来道:“太太,姑娘,安家老太爷和老太太来了。”说罢,她凑上前看了眼安氏的穿戴打扮,忍不住夸道:“太太这身穿得真好,气势足足的,险些将奴才吓得腿软。”
虽说如今尚在孝期,穿不得花红柳绿,可一身银白绸缎衣,脖子上戴着珍珠,头上白玉簪配着白牡丹式样的绢花,既显富贵又不繁琐。原先的柳叶眉,如今重新画粗,眉尾处多了两座山峰,显得英气凌厉。此时她也没出门迎接,而是稳当当坐在厅堂上首,待宋华礼将人迎了进来,她方才飘飘然走过去扶了扶身道:“爹,娘。”
安老太爷哎哎两声,也不讲话,而是由着女婿扶到边上坐着。老太太苗氏却是撒了一把泪,又抹了一把鼻涕道:“我的儿,见你如今这般,娘是真欢喜。”见了安氏,苗老太太那竹竿式的腰杆子就有些蠢蠢欲动了,时不时抬些起来,可又在继女冷漠的眼神中,再往下压了压。眼泪不顶用,好话也不顶用,就连拿列去的老太爷和这泼丫头短命娘说事,也不顶用。“欢喜?娘是欢喜府上没了国公爷?”
这话一出,苗老太太的腰杆子彻底挺不起来了,她一脸憨厚地笑笑,装傻充愣道:“瞎话!国公爷没了,咱大夏百姓都心痛。”这泼丫头倒是好命,瞅瞅,瞅瞅,多大的威风?县太爷的夫人怕是都没她能摆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