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些磨蹭的孩子,他的目光投向教室正中央那片空地——那里有几道深刻的陈年裂缝,上面已经无法放下长凳,所以被空出来了,没有人进行填补。
他走了过去,步伐平稳,暗红银纹的神袍下摆拂过地面,却没有沾染丝毫尘埃。他在空地中央站定,然后,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他缓缓跪坐了下来。
这个姿态,瞬间消解了所有可能的神圣距离感。他不再是站着俯瞰他们的“大人”或“神秘来客”,而是与他们处于相近的高度,甚至更为低伏。
孩子们的动作彻底停了,连那个背着婴儿、刚刚止住莫名泪水的少年,也怔怔地望过来。
祁淮之低下头,将双手平放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上。没有诵咒,没有光芒万丈,他的神情专注得如同最虔诚的工匠,开始雕琢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后,最靠近的一个小女孩——她叫米拉,有着一头枯黄乱发和一双过于明亮、总是带着审视与警惕的眼睛。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指着地面:“看!”
所有目光汇聚之处,石板缝隙间,一点微弱的、月白色的嫩芽,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它那么细小,那么脆弱,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但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点微光亮起,不是从祁淮之手中迸发,而是从这片被无数鞋底磨蚀、被绝望浸透的土地深处,被某种温柔的力量唤醒,自发地生长出来。
它们生长、蔓延、交织。嫩芽舒展开成半透明的、脉络流淌着银光的叶片;
纤细的茎秆拔高,顶端绽放出花朵——那些花朵无法用世间任何颜料描绘,它们的光泽像是凝结的星光,色彩在暗红、月白、银灰之间梦幻般流转,花瓣的形状有的如铃铛,有的如星辰,有的边缘带着细微的、仿佛呼吸般明灭的光晕。还有更多发光的地衣与苔藓铺展开来,如同柔软的、散发着微光的绒毯。
短短几分钟内,一个缩小版的、绚烂而静谧的光之花园,在教室中央这片最荒芜的空地上诞生了。
它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不能吃,不能取暖,不能抵御“夜颤”。它唯一的存在意义,就是“美”。一种这个灰暗世界中绝对不该存在、也早已被遗忘的“美”。
孩子们彻底失去了声音。他们围拢过来,跪下来,趴下来,用最贴近的姿势,贪婪地凝视着这片奇迹。
米拉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立刻靠近,她站在几步之外,双臂抱胸,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审视着祁淮之,审视着花园,审视着其他孩子沉迷的表情。
她聪明,且因为聪明而多疑。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更不相信凭空出现的奇迹。这一切都太美好,太不真实,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但她的目光,却无法从那片光华上移开。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温柔地浸染着她的瞳孔,她感到内心深处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也被这光映亮了一角。
祁淮之就跪坐在花园的中央,仿佛他自己也成了这花园的一部分,或者说,这花园是以他为中心绽放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被光华映亮的、写满震撼与迷醉的小脸,最后,与米拉审视的目光相遇。
他没有试图微笑以化解她的警惕,只是平静地回视,仿佛在说:我看到了你的怀疑,这很好。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所有孩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直接落入他们心间:
“它属于你们。”
一个胆子大些的男孩,颤抖着伸出手指,想去触碰最近的一朵星形小花,又害怕地缩回。
“可以碰吗?”他小声问,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珍惜。
“可以。”祁淮之温和地说,“轻轻地。它们和你们一样,是活的,会感知。”
男孩的指尖终于触及花瓣。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然后,一种近乎狂喜的神情点亮了他的脸。
“软的……暖的……它在动!”他语无伦次地向同伴分享。
这声惊呼打开了闸门。孩子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开始探索这片小小的奇幻国度。
他们触碰发光的苔藓,惊讶于那绒毯般的质感;他们凑近花朵,嗅闻那并不存在、却仿佛在想象中萦绕的清新气息;他们彼此低语,声音里充满了久违的、属于孩童的惊奇与雀跃。
那个背着婴儿的少年,也慢慢挪了过来。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学着祁淮之之前的样子,极其笨拙地、轻轻调整了一下胸前的襁褓,让婴儿的脸也能朝向花园的方向。
他低头,对沉睡的妹妹用气声说:“看……好看的。” 仿佛妹妹真能看见。
米拉依旧没有动。她看着其他孩子脸上那种近乎梦幻的表情,看着那个陌生男子安静地坐在光华中央,任由孩子们围着他,触碰他袍角蔓延出的、与花园同源的光纹。
她心中警铃大作:这太危险了。这种轻而易举获得的快乐,这种毫无代价的美好,会让人软弱,会让人忘记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是残酷和冰冷。
但另一个声音,一个更微弱、却更顽固的声音在她心底说:可是它真的在那里。光在那里,花在那里,那种让人心脏发紧的“美”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