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危暐停顿:“这两个词——‘应该’和‘值得’——在我的模型中属于‘道德义务感’和‘价值判断’,是高级认知功能。但那些受教育程度不高、生活压力很大的人,也在使用这些词。这暗示,意义感和尊严感可能不是理性计算的产物,而是更基础的……人类存在方式。”
沈舟立刻跟进:“所以你开始怀疑你的前提——人性是否完全可以用‘理性经济人’模型来解释?”
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在菲律宾的贫民窟做过观察。”危暐突然转换话题,“那里的人均日收入低于两美元,犯罪率极高。但即使在那种环境下,我依然观察到大量的互助行为——分享食物、照顾邻居孩子、共同抵抗强拆。按照我的模型,资源极度稀缺时,人与人应该是纯粹的竞争关系。”
“但你看到了合作。”陶成文说。
“我看到了违背‘理性自利’原则的合作。”危暐承认,“而且这些合作往往发生在有共同叙事的人群中——比如‘我们都是被政府抛弃的人’‘我们都是外来务工者’。共同的苦难叙事,反而催生了合作。”
他抛出一个惊人的观点:“也许人类最根本的动力不是‘趋利避害’,而是‘寻找归属和意义’。当正常的归属和意义渠道被阻断时,人们甚至会从负面叙事中寻找归属——比如‘我们都是受害者’,或者……”
他停顿。
“或者什么?”沈舟追问。
“或者‘我们是超越道德的探索者’。”危暐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像我这样的人。”
(四)第三轮:犯罪者的“意义感来源”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危暐刚刚完成了一次惊人的自我剖析——他承认自己也是在寻找“归属和意义”,只是渠道扭曲了。
陶成文小心翼翼地推进:“所以你认为,你的犯罪行为也是在满足‘意义感需求’?”
“从结果看,是的。”危暐坦率得令人不安,“当我设计一个完美的诈骗方案时,当我精准预测了张坚的每一个反应时,当我收集到那些宝贵的数据时……我体验到一种智力上的狂喜。那种感觉,类似于科学家发现新定律,艺术家完成杰作。”
他继续说:“在kk园区,我培训那些‘业务员’。他们中的很多人,最初只是为钱而来。但我给他们灌输‘我们是在进行前沿社会实验’‘我们在揭示人性的真相’时,他们的犯罪持续性显着提升了。因为‘为钱犯罪’会消耗道德资本,而‘为科学犯罪’则可以建构新的意义叙事。”
曹荣荣记录的手在颤抖。她写下:“他在用‘科学叙事’为犯罪提供意义感补给。”
“但你知道那些数据是怎么来的。”付书云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是张坚的痛苦,是他妻子的死亡,是他儿子一生的创伤!”
“我知道。”危暐的回答依然平静,“在我的价值体系里,个体的痛苦是科学进步的必要代价。就像医学实验需要动物牺牲,新药研发需要临床试验——总有一部分人要承担代价。”
“你不是在救人!”付书云终于爆发,“你是在杀人!用所谓的‘科学’包装你的变态欲望!”
陶成文按住付书云的肩膀。监控室里,鲍玉佳等人也屏住呼吸。
屏幕那端,危暐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当他再次开口时,说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
“我妹妹韦娟……她还好吗?”
这个问题如此突兀,如此私人,与之前的学术讨论格格不入。
陶成文谨慎回应:“她把你留下的材料交给了我们。她说,妈妈临死前一直在等你回家。”
又是漫长的沉默。监控数据显示,危暐那端的呼吸节奏明显紊乱了。
“我母亲是2017年胃癌去世的。”危暐突然开始讲述,声音依然经过处理,但语速变慢了,“她临终前三天,已经无法说话,只是看着病房门口。我知道她在等谁。”
“我父亲有阿尔茨海默症,我离家时他已经开始忘记事情。上个月,我通过中间人得到消息,他去世了。去世前唯一还能叫出的名字是‘小晖’。”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危暐继续说:“在我的模型里,亲情是‘情感羁绊变量’,权重很高,但可以通过认知重构来中和。我花了三年时间训练自己——父母只是基因提供者,妹妹是童年陪伴者,这些关系本质上是生物和社会契约,没有超越性的意义。”
“成功了吗?”沈舟轻声问。
“数据上成功了。”危暐说,“我可以理性分析这些关系,可以不带情绪地处理相关信息。但……”
他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似乎在寻找词汇。
“但每当我设计诈骗方案时,那些有家庭责任感的目标,总是得分最高。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们的‘愧疚燃料’充足。但也许……”
他没有说完。
陶成文接话:“也许你在无意识地寻找某种熟悉的东西?那些像你父亲一样认真负责、像你母亲一样忍耐付出、像你一样曾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