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传越离谱,闹得大家人心惶惶,圣人也被惊动,下令京兆府一月之内速速破案,务必将那装神弄鬼之人捉拿归案。长安跟着戒严,东南西北十二道城门皆增设关口,每一处都由一队金羽卫看守,每一个出入城门之人,都必须反复查问,不许遗漏任何一处疑点。小汤庄更是被金羽卫团团包围,只准进,不准出。越西楼亲自坐镇,白日领人进庄巡逻,入夜便在庄外的驿站住下。一个月忙碌下来,鬼没抓到,倒是擒住了几个抱着细软、鬼鬼祟祟预备逃出去的庄户,仔细一搜,竞是在他们家的地窖里头发现了几个被绳索捆绑的人。一一正是前段时日,京兆府接到的失踪案的受害者。也是传闻中被鬼吞吃入腹的、从外地赶来长安的旅人。越西楼当即下令,彻查整座庄子,竟是在这庄子住户家里,将这段时日失踪的旅人悉数找到,有男有女,有老有幼。甚至还在一座临近别庄的小楼里,发现了一间暗娼窑子,里头关着的,俱是从各处掳来的姑娘,年纪最小的,甚至才刚十一岁。
大家这才知晓,这座小汤庄自两年前遭了泥石之灾后,庄上的田地便彻底毁掉,再不能种出任何庄稼。有能力的庄户,早早便搬出庄子,另谋生路。留下来的,全是一些老弱病残。为了活下去,只能靠拐卖人口,来维持生计。消息一出,长安一片哗然。
有人斥庄上的农户愚昧自私,该当问斩,以儆效尤;也有人深究其内因,称农户们固然有错,然苛政猛于虎,若不是庄子的主人明知此地受灾,不施以援手,帮农户们改善土地,还严令他们必须按照往年的份例按时上交租金,才逼得他们铤而走险,迈上这条不归路。而小汤庄现在的主人一一户部侍郎柳通变,立时就成了众矢之的,唾骂声,讨伐声不绝于耳。
有人参他知法犯法,为了钱财,竟故意纵容小汤庄上的农户拐卖人口;也有人翻出他从前在户部贪墨的罪证,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滥用职权,只是每每东窗事发,都有人帮他善后,嫁祸他人,才一次次逃脱刑罚。连他曾经为了巴结崔家,抛妻弃女的丑事,也被人挖出来,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还有人指出当年覃家那桩私盐案,或许有异,恳请圣人下旨重审。士子们义愤填膺,日日聚到柳府门前,往门上扔臭鸡蛋,要求柳通变出来,给所有受害之人磕头谢罪。
柳府大门已经许久不曾开启,府上的采办都不敢出门采买。连一向最爱招摇过市的柳明心,都缩在自己的小院里,不敢探头。崔夫人连夜哭到崔家门前,希望母家能出手相助一二,不仅吃了闭门羹,还叫游街的士子们撞个正着,若不是京兆府的人拦着,只怕已经被抓去小汤庄扒皮抽筋。
“活该!这种人就该狠狠教训一顿,否则永远以为自己可以无视人命,为所欲为。”
鹿鸣涧,抱山楼。
桑竹将打听来的事,一字不漏地转述给柳归雁,眼睛亮得跟烛光一样,兴奋得不行,“早知道崔夫人昨日要出门,我就应该跟那帮士子一块去游行,也好趁乱揍她两拳,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嚣张。”柳归雁笑,“怎么,在小汤庄上扮鬼,还不够你解气的?”“那当然不够啦。”
桑竹撅嘴,“就那点小事,顶多也就让我消个一两成火。那天晚上,我可是在山间田垄上躺了快半个时辰,喝了好久的西北风,要不是车夫及时将金羽工带来,我保不齐已经被狼给吃了。才扮鬼吓唬他们两天,都没有跟他们动手,已经对他们够好的了。要不是怕耽误姑娘的事,我就……她抬掌一记手刀,将桌上一个茶盏劈成两半,茶汤倾泻而出,洒了她一裙衫。
柳归雁连忙将桌上的几张地契拓本拿开,乜斜眼,无奈地剜她,“你就如何?就拿我的茶盏撒气?这是我的家当,不是你练武的沙包。”桑竹吐吐舌,扯起一个讨好的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姑娘不是要置办新宅吗?我帮姑娘清理一些用不上的东西,日后搬起家来也更加方便不是。”柳归雁面无表情地收拾桌子,“哦,那你赶紧把自己清理一下,我也好腾出地方放这些茶盏,又能吃茶,又能赏玩,的确是比你方便许多。”桑竹…”
“哎呀姑娘,你真是……
桑竹气恨地一跺脚,斜她一眼,上前跟她收拾。身后传来一阵轻笑。
桑竹冷眼回头,冲着那抹天青色身影眦牙,“你笑什么?”江扶崖摇头,“没笑什么,只是觉得东家和桑竹姑娘的感情真好,让奴很是羡慕。”
桑竹:“瞎,真有什么好羡慕的,难道你就没有插科打诨的朋友?”柳归雁抬肘撞了她一下,蹙眉警告。
桑竹想起这人坎坷的身世,粗大惯了的神经猛地一跳,连忙摆手,“啊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江扶崖笑了笑,倒也没将这话放在心上,提步上前,站在柳归雁旁边,抢在她前头,将桌上那些碎裂的瓷盏收拢起来,“东家这几日总往商行跑,拿回来这么多地契的拓本,可是打算给自己换个住处?”他是个极重仪容的人,哪怕生于烟花卑贱之地,也要为自己焚香熏衣,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宛如一个世家出来的贵公子,猝然挨过来,便搅起一阵清冽的雪松香。
柳归雁不由想起那晚解蛊时的情状,脸颊微微发烫,怕他瞧见,忙往旁边挪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