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天上来(1)
冯怀鹤命包福留下一袋钱,当成对穆枣母子的道谢,便踏上了行程。他选了当初与祝清同行的路,这也是上辈子他一个人追送祝清千里到黄河渡口的那条路。
在黄河渡口,冯怀鹤看见上次祝清对他说的景象。黄河往远方奔腾,望不到头的水面白雾渺茫,想起祝清说的自由。他可以因遗恨将祝清拉回不属于她的时空,祝清为何不能因为想要自由而回到她原本的地方?
一阵湿冷的寒风吹来,冷得冯怀鹤连连咳嗽,他才蓦然惊觉,竟又到了初冬时分,时隔上次与祝清来晋阳,已然过去一年之久。船是租包下来的,舱板上没有外人,包福从舱内出来,冲冯怀鹤的背影喊道:“风大,先生回舱内歇着吧,我温了壶热茶。”冯怀鹤没动。
包福心觉不对,或者说,早在清溪村见到冯怀鹤第一眼,他就察觉到了异常。
冯怀鹤昔日里丰神俊朗的面颊,透着病人才会有的惨白,从前一个儒雅翩翩的文人,突然就成了一棵毫无生机的死树,仿佛还散发着死树特有的腐败气味而包福又没看见祝清,隐约就猜出怎么回事。包福走上前,叹一口气,“天大地大,又不止儿女情长,先生得想开一些!'冯怀鹤没答,转身进了舱内。
他收出自己的谋士行囊,里面放着纸笔和一些药,以及一个稍大些的木盒子。
冯怀鹤打开木盒,曾经碎裂的砚台安然躺在里面,他将祝清留下的绣鞋放了进去。
一路来到晋阳,冯怀鹤先去嗣王府见李存勖。李存勖的书房内挤满幕僚,各个都争得胸口起伏,面红耳赤,让本就烧着地龙的屋内更加燥热。
冯怀鹤一进门,突地静了下来,众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目迎他走近,察觉他状态透着微妙的危险,都不自觉地朝两旁站开,让出中间一条路。冯怀鹤到了近前停步,连对李存勖行礼都懒得,只那么一站,“有事来迟。”
旁人都愣,往常冯怀鹤是礼礼周全,不落把柄的同时也是让李存勖信任。现在全然变了样。
王昭忍不住说:“你怎对殿下如此不敬?”冯怀鹤眼皮都不抬一下,“有吗?”
王昭冷哼,正要说什么,冯怀鹤率先道:“那杀了我好了。”“……“王昭冷不丁被这话唬了一跳。
李存勖摆摆手:“那倒不至于。“李存勖上下打量冯怀鹤一番,“只是至简你此去一趟瘦了许多啊?怎样,事可办完了?”“未曾。”
李存勖摸着下巴:“祝清没同你回来?”
“嗯。”
“那她去了何处?”
冯怀鹤心口发痛,“不知。"他的声音变得颤抖:“我找了许多地方,没找到她。”
王昭幸灾乐祸地哼了声:“上次祝家三哥来揍你,我就猜到会这样。强扭的瓜,总会从手心里滚出去然后摔碎的。至简啊,这都是你应得的。”他做好了被冯怀鹤恶毒反击的准备,然而冯怀鹤却出奇的安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李存勖见此,转了话茬说:“想必你也听说朝堂之事了,唐僖宗已故,他弟弟唐昭宗登基。现在朱温逼近长安,已讨到三封,领导三军,却还不满足,似乎有逼退唐帝自立而居的意思。”
冯怀鹤没言。
这段时日,他的神魂因为祝清的离开也飞走了,并未关注世事。但朱温逼退唐帝之事,上辈子发生过,他还记得。
上辈子冯怀鹤困在敬万道士的教导里,明明心里知道大唐无法挽救,却仍然保持至忠,对唐朝廷呕心沥血,为了不让朱温得逞,他辅佐唐昭宗、唐哀帝到吐血。
他知道大唐将倾,也知道乱世里朱温这种枭雄必不可少,或许早该放弃挣扎,将天下交给一个有能力之人,才能尽快结束乱世。但敬万的道义困住了冯怀鹤,他拼命挽救大唐,最后,眼睁睁看着他辅佐的唐昭宗死去,唐哀帝被杀,他付出半生心血扶持的大唐崩塌在眼前。拼搏耗费所有心血,最后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冯怀鹤恍惚领悟,为何这一世的祝清,没有上一世的祝清激进、努力,拼了命往上爬,站在谋士顶端。
上一世她虽为第一女谋士,可她的结果呢?与他一样,竹篮打水罢了。努力会变成囚笼,将他困在原地,这便是传说中的作茧自缚。毕竞这世上,无论是耸入天际的大厦,还是刻入骨血的爱恨,最后都会消散变成尘埃。于是,冯怀鹤说:“朱温想登基,就让他登吧。“反正他也做不了几年皇帝,且最后什么也不会改变。
满室突然寂静。
一瞬,众人异口同声:“什么?”
“大唐是救不了的。“冯怀鹤说:“唐昭宗和他儿子,不具备扶起大唐的才能。初来晋阳我便说过,谋士择主,若大唐能救,我会留在长安辅佐僖宗帝,而不是来晋阳。”
李存勖拧眉,有些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晋王的身子一如不如一日,李存勖本也心烦意乱,议到这里,不想再议,摆手散了。
冯怀鹤回去的途中一直在想,方才自己想的那个问题。如果世上的所有最后都会散成尘埃,那这一生,怎样才是有意义的、重要的?
马车抵达洗花堂,冯怀鹤一进门,就看见院子中央那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