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珍惜，所以会难得犹豫。
不希望她再受苦，不希望她有半分低落难过，能安稳一世。鹤初此世临终前选择了他，所以他会行父、兄，乃至亲长之责，悉心照料她。
即便他已经逐渐淡忘作为人类的习性。
火光在夜风中摇曳。
金灿灿的外焰燎得肉质微微出油，在覆盖着调料的皮上烤出一层薄焦，散发出勾人的香味。
鹤初却眼皮一垂又一垂，困得撑不住脖子，时不时往旁边倾斜，又在即将歪过头的时候迅速惊醒。
她为出嫁，天未亮时就被抓起来做准备，被数次叮嘱祭祀之戏的过程，滴水未沾不说，夜里还受凉受惊。
虫鸣案窣，火光柔和。
身侧的少年侧颜在焰光下柔和得像墨画。
鹤初在最不适合睡觉的地方，鼻尖还落着夜露的清凉，不断泛起了困意。她眼皮倏地一闭，大脑突然发白，还克制着不往身边人身上靠，径直的另一侧的草地上倒去。
未等她晃悠悠地倒下，一只手倏地从她身后伸出，轻而稳固地揽住她的肩膀，扶住了她的背。
哪吒托着她，像托住了一片羽毛。
他动作轻缓，本想让她靠着自己肩膀，有个支撑也好，但转眼一看自己的肩骨，迅速转换了思路，让她枕在了自己腿上。少女确实是困得狠了，被他摆弄着方向都没醒。柔软的黑发滑落在他的衣摆上，有几缕尚勾在他指头上，哪吒不想惊醒她，小心地解开，放在了她耳畔。
卸去新嫁娘妆后，她苍白的脸色就暴露在了风中，相较于普通人要明显许多，皮肤就像格外薄一样，风冷了就能隐约看见血管。哪吒必须不断提醒自己，对待她要放轻动作。全不能如往日在战场上，或者现下对那人间的妖魔鬼怪一样随意。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贴在了鹑初的额头上。鹑初却被额上的凉意碰得有些不适应，“唔”了声，让他倏地收回手。哪吒怔然地看着她又陷入睡眠，面庞上少见地浮起无措，抬起手看了看手心，再一次认清自己早已不是口口凡躯。
自打重铸莲身，他就只是“模仿人类"成长至今。太乙真人手艺精湛，旁人观之啧啧称奇，可再“像”，也并不“是”。他过去也没感觉到特别大的区别。
可他身上是冷的，再如儿时去探鹅初的额头，也再也不是过去的感觉。有妖孽会幻化成人形，迷惑人心。
哪吒自死后，数十年间对情感的异样缺失，以至竞本能地在她的身上寻求着曾经拥有过的、浓烈的情感。
寻常仙人哪里会把人从家里抢走。
他不过是将自己的私心以一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出来了而已。鹤初没有拆穿，纵容了他少有的私心。
…就像儿时无数次那样。
“小初。“哪吒的指尖落在她垂如蒲扇般的鸦睫上，轻轻地启唇，“小初。”他低着眉眼，黟黑的眼瞳似要垂泪，可却像是缺失了这份机能，未曾有半滴泪珠落下，只剩不知所然的迷茫。
鸿初睡得熟了，格外安稳，嘴唇轻启，小口呼着气，微侧过身，脸颊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毫无知觉。
哪吒眨了下眼，脊背挺直如松，感觉有些奇异。长大也不是全无好处。
鹤初可以枕在他身上，也用不着混天绫了。哪吒将袖摆也盖在鹑初的身上，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精细地控着小火烤肉，少有地感觉到了片刻安宁。
他的芥袋够大，去到镇上要给鹑初置办些新衣，把身上这件晦气的嫁衣换了，找些精细的吃食，再去寻个大夫看看病……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哪吒眉头紧蹙，谨慎地思索起来。
蓦然一只手贴在了他的手背，打断了他的思路。哪吒刚低下头，就看见鹅初睡梦中不自觉地想蜷起，只是遇到了他这个障碍，却也没醒，只是手臂贴紧了他的腰，不像是抱住枕头，倒像是抓住了水上的浮木。
紧是紧，但她实在没什么力气。
鹤初眼眸闭着，抓着他的衣褶，不自觉透出依赖，仿佛身侧之人能带来偌大的安全感。
哪吒看着她的睡颜，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