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陌路
巷角的妇人匆匆跑来,牵上两名孩童的手,瞥向殿下一眼,难堪地快步溜走:“别念了,快回家去……
好在殿下没降罪,仅像是躯壳一般坐着,神色若有所思,想的并非是听到的歌谣。
此番一坐便又是一日,直至暮色降临,檐角下的煤灯陆续亮起,谢令桁才悠缓地起身。
连锦袍上的尘埃都未拍落,他便徐徐走回府邸去。天色暗沉,他原路折返,走过一处摊铺,听有闲人在唤他,遂停下脚步。“谢大人?”
唤他的,是半月前被莲儿请去谢府的大夫。这大夫疑惑地观望,目光立马便被他拎着的糕点吸引,了然他是出府来买糕饼的。
大夫奉承一笑,客套地打着招呼,恭敬一拜:“殿下这是上街买糕点?如此小事,殿下怎还要亲自走到城南来。”
“刚好得闲,想来走走。“他淡声道了句,想接着向前,忽又听大夫问起。“殿下先前让老夫望诊的那位姑娘如何了?“看到殿下,自然而然会忆起曾诊脉过的姑娘,大夫皱起眉头,顺势关切地问道。“老夫好似觉得,殿下府上的奴才已有好一阵没来抓药,想问问病况。“这大夫常年不闻窗外事,独来独往,传唱了两三日的歌谣也没听着,殊不知所说的姑娘已离了京,与谢大人断了音讯,从此再不相干。此问一落,他忽作一滞,容色尤显复杂。
谢令桁轻扯唇角,极力压下心头异绪,回道:“医好了。”“病愈了?“未料那姑娘竞好转得这么快,大夫一听瞬间展颜,问得更是起劲,“姑娘郁病痊愈,怀上身孕了?”
清容再度暗下几分,他斟酌着言辞,缓声答话:“嗯,在府里静养着。”大夫听得乐呵,唯觉姑娘病愈是桩喜事,转身便去取桌案上摆的墨笔与纸张:“既然有了喜脉,老夫便给那姑娘换几副药方。”“无需急于今日,改日我命个下人来拿。“谢令桁不想听世人谈及她,冷着面颜蓦然前行,对大夫再不理会。
这些天遇见的人与事,无一不在提醒着他。她已然离开。
仿佛天下人都在看他笑话,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那些人于他而言都是在落井下石。
他厌恶得紧,时而连句话也不想说,只想她哪日回心转意,愿回来可怜他一顿,施舍他一点好。
“殿下这……"刚落下一笔,大夫抬目一瞧,驻足铺外的摄政王竞已走远,“这就走了?”
已到晚间,离京不远的按县零零散散地亮着灯盏,湖畔尤暗,唯有亮的三两灯盏照着石路,剩余的便是路旁那家医馆散出的微光。清扫一日终了,孟拂月一手执着扫帚,另只手抬起衣袖轻擦额汗。闻听有步履声传至门外,她直起身板看去,是杜郎中推了门。杜清珉温和地笑了笑,顺手放下提来的糕点,与她轻语道:“路过一家糕点铺,便买了些糕点来,不知姑娘是否喜吃甜食?”“多谢杜公子,我喜爱的。"居然有糕点可尝,她双目微亮,拆开杜公子给的油纸包,凝滞了片霎。
公子待她极好,不知她喜好,便将每种糕点都买了份来,可独独没有核桃酥。
又或者,杜公子去的铺子本就不做核桃酥,此事不得强求。京城的那家核桃酥味道甚好,她许是再也尝不到了。此时一想,她的确是有些怀念。
趁她品尝之际,杜清珉抢过她手里的扫把,想扫那还落着灰的屋角:“姑娘去歇着,这等粗活都交给我。”
孟拂月欣然尝上几口,心想将来可自己去肆铺挑糕点,弯眉笑问:“这糕点铺在哪?以后我可自己去买。”
“姑娘喜欢,我每日给姑娘带。“公子似是没听出她所愿,边扫着尘灰,边欣喜地答她。
其实是没刻意听,因心里头还另藏着事,杜清珉心不在焉地打扫屋舍,思绪里浮现的,是出门前家父同他说的话。
“爹想你到了这岁数,也该娶妻成家了,"杜父曾别有深意地看,一上一下地将自家小儿打量,“那个孟姑娘秀外慧中,亭亭玉立的,爹也能看出你对她有意,不如把她娶进杜家来。”
家父这般直言,实在出人意料,他顿时语塞,面起淡淡的红晕,良响回向家父:“这得问人家姑娘愿不愿,哪是说娶就能娶的。”杜父怒其不争,眉心一拧,手掌拍了拍案台:“人家愿不愿,还不得看你小子行不行啊!”
意绪一晃,晃至眼前,同家父谈论的姑娘正在桌边尝着糕点,杜清珉瞧得心猿意马,埋低了头,手中的举动也慢下许多。他凝眸细思,不知当从何开口,酝酿了许久才问:“姑娘真打算……独自开这家医馆吗?”
“等攒点闲钱,我会雇些人手。“以为公子提的是缺人手一事,孟拂月浅浅思索,再尝半块糕饼,漫不经心地答。
“我是指选个懂医的夫婿,一同开医馆。”杜清珉似着急了,脱口道出时,面颊瞬时绯红,顿住好半刻,结巴着再问:“姑娘…没想过吗?”
言下之意清晰不过,她闻语一怔,心知杜公子接下来恐要道明情意了。先不说才相识几日,若道起谈婚论嫁着实太快,她心上剧烈一颤,最先念起的竟是那疯子。
念起昨夜,那人闯进了她的清梦,对着她不住地质问,还命她做下那些难以启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