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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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国人的默契，年节期间的北平城出奇平静，哪怕世道不善，大家仍对新年抱有一丝期望。
郁雪非领着佣人仆妇去大栅栏采购年货。
托商斯有的福，她已经能很熟稔地念出“大shila儿”在他的熏陶下，她的官话已然少了许多江淮口音,地道如本地人。到衣料铺子裁新衣时，郁雪非跟裁缝谈好，给家中上下佣人也置办一套。老管家听完忙奉承她心善，后来又笑吟吟说，“太太不如也做套少爷小姐的小衣裳，兴许来年能用上呢。”
郁雪非挑选布料的手轻微一僵，又状若无事地拂过，“借您吉言。”回家的路上开始下雪。
细雪如沙，密密地扑了满头满脸,也迷了人的眼。郁雪非伸手去接，雪粒落在她被黑天鹅绒覆盖的手心里，漂亮的六角冰晶形状看得清晰。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如今国内局势每况愈下，就连从前天子脚下的北平城，拐过使馆区的大路，胡同街巷里也是哀鸿遍野。明年真的会是个好年么？
她回家暖了暖手，准备跟婆子一起准备年夜饭。他们不必回老宅，就两个人一块儿过，冷是冷清了些，但胜在简单，不用周旋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郁雪非喜欢这样。
自从那次书房议事吓到她后，商斯有没再将工作带回来过，就连年节里的拜会，也不需要她费神。
他的关心无声无息，却又无微不至。郁雪非不知道自己那番话到底有没有扭转商斯有的想法，只是隐约听闻，进步人士的处境似乎不再那么糟糕。不过或许也是战时的缘故，一致对外的压力使得人们不得不握手言和。原想如此应当扭转局势，可次次传来的消息，也并非捷报。商斯有回来时她还在厨房忙碌。
其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哪通庖厨，左不过是想尽一份心力。所以厨房里的景象是厨子备完菜后，她象征性的加上菜品点缀，如此大功告成。“太太，先生回来了。”
“诶，我知道了。”
她端着一块蛋糕走出去。
西餐馆带来的新风潮之一，就是吃新年蛋糕。白花花的奶油里裹着栗子泥做的蛋糕胚，口感更佳绵密丝滑，而且相比蔗糖的甜腻，栗子的甜味更容易让人接受。
郁雪非把蛋糕顶的樱桃放好，拿着小碟子去迎接他。照面还不及说什么，却见商斯有神色凝重，“你上来一下。”
“怎么了？”
她不明就里地跟上去，看见商斯有找出两只行李箱，把她的衣服、首饰、物什往里塞，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意思，要出门吗？”“对，今晚就走。”
“今晚？”
今晚可是三十夜，有那么急么？
尽管满腹疑问，郁雪非知道商斯有说话做事都讲道理，不会无缘无故吓唬她，便还是跟他一起收拾了行李。
忙完之后她才发现，他只收了她的东西，没有自己的，心下一空，“你不一起去么？”
“我脱不开身。”
“那我还能回来么？”
他神色凛然，良久才说，“不知道。”
“不知道 ……“郁雪非喃喃重复着，鼻尖开始泛酸，“那岂不是意味着，今天分开后很可能是永别？"<1
天渐渐暗了下来，屋内没有点灯，在一片暮色中，郁雪非只能看清这个男人的轮廓，可心中早已描摹过千万遍他的模样，以至于这样也能感受到他眉心蹙起，唇线紧抿。
那些曾经在书本里的生涩字眼，此刻写就了她蓬勃的欲.望。从前她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爱，只知父母命、媒妁言，与谁结亲，便理所当然要厮守一生，可现在她懂了，她害怕时间的洪流把他们冲散，看着眼前的男人，她想要抱他、吻他，想感受他的体温，哪怕只有今夜。这一切并非出于教条，也并非源自义务，而是她心底有个声音鼓励她，挣开那层名为传统的茧，真正去做想做的事情。于是她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绪，上前抱住他。女孩儿细细的鼻息扑在颈窝处，像外面纷飞的玉沙，可贴在皮肤上时，又那样滚烫。商斯有喉头一滚，声线已然变得沙哑，“你”“不要说话好不好。"她低声，“就让我抱你一会儿，就一会。”他垂首，看见结在女孩儿睫毛上的泪，晶莹剔透，像树枝上的雾凇。离别的绝望让冲动淹没理智，商斯有捧起她的脸，认认真真地打量她，仿佛想就此牢牢记住她的模样。
郁雪非也抬起眼，视线相缠，彼此的情意再无需多言。后来新年的爆竹与烟火声在夜空炸响，掩盖了小洋楼后门汽车离开的引擎尸□。
郁雪非从后座回头，眼看商斯有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缩略成一个句点，融入茫茫夜色中，再看不见。
她不知道这趟远行的目的地是何处，但只要是商斯有的安排，她就有胆量往前走。
出城后汽车接上了乔瞒，还有其他陌生的面孔。乔瞒介绍说，这是一起运送文物的同事。
她在看见郁雪非时也有瞬间诧异，但又很快恢复如初，只字不对旁人提她的来路，一路沉默着向南走。
北平城热闹的新岁被甩在身后。
等待她们的，是未知的明天。
这一路南行经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