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兴的莫过于老人。她拍着郁雪非的手,絮絮着这位朱大小姐的事儿,信誓旦旦,“筝儿与你年岁相仿,一定很合得来。我看你平日在家也无聊,如今,可以多走动走动一一”郁雪非鬼使神差地问,“姥姥,我能去念书么?”“什么?”
“………没什么。”
老太太提起在家无聊那句时,郁雪非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女孩儿的身影,又想到留洋归国的朱晚筝,难免觉得落寞,可是转念一想,如今寄人篱下已是不易,不好再索求太多。
好在朱晚筝是个好相与的,见家里多了个表妹,亲亲热热地拉着她一块儿玩,给她讲自己留洋的见闻。
大部分时候,是朱晚筝喋喋不休地说,郁雪非安安静静地听。她会讲许多新思想新理念,这时候郁雪非就不是很听得明白,朱晚筝就得从盘古开天地开始讲。
后来朱小姐也觉得这样效率太低,索性找个契机带她好好熏陶。还记得那天阴雨绵绵,朱晚筝悄悄来西厢房找她,从后门出去,两架黄包车早已候在门外。
郁雪非懵懂地上车,随她到目的地,才后知后觉问,“这是哪儿?”“京大。别怕,我带你来听读书会。”
“可是我一一”
她还想再说什么,话却在抬眼的瞬间噎了回去,只因看到了那个齐耳短发学生服的女孩儿。
对方也认出了她,又惊又喜,“你是不是那天在大栅栏档”“对,我还欠您一副药。”
女孩大喇喇一笑,“没事儿,已经用不上了。我叫乔瞒,往后多多指教啊!”
后来她时常跟朱晚筝和乔瞒来读书会。
郁雪非读过的无非是老祖宗一辈辈传下来的训诫,牢记于心,没齿难忘,可读书会上讲的都是新思想新见闻,她不太懂,就当是陪伴两位好友,羡慕她们侃侃而谈。
直到一天,她因为去修琵琶的凤颈来晚了些,刚从黄包车上下来,却看乔瞒神色紧张地拉着她重新坐回去。
“怎么了?”
“嘘,我回去再跟你说。”
事出紧急,乔瞒没有回家,而是领着她一路到了另一座公馆。她上去交涉的时候,郁雪非来到会客厅等候。这是一幢洋房别墅,一楼的客厅上方挑空,悬着华美的欧式吊灯。楼梯下,是一座三角钢琴,想是许久无人演奏,漆面琴盖上隐约积了灰。一切都是新潮的、摩登的,她传统的旗袍、琵琶,甚至是思想,都与这里格格不入。
郁雪非走上前,取出随身手帕,轻轻拂去灰尘。爱琴之人一贯如是,不论是否需要演奏,都不希望它落了灰。
“那台钢琴只是摆设。”
倏忽间,一道男声自头顶传来。
她抬头,才看见楼梯上立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琳琅的灯光被镜片反射开,看不清他的眼眸。
想来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刚刚乔瞒来得急,领着她就到了这儿,也没时间问到底是什么地界,如今见了主人家,连喊什么都不知道。
她手指缓缓蜷起,把手帕包裹进去,轻声道,“如此难得的好琴,不该令它蒙尘。”
男人瞥了眼一旁沙发上放着的物什,包裹的绸布耷下一角,露出里面剔透的牙相,忽然理解了她怜惜的缘由。
“爱屋及乌。“他几不可察地笑了下,“想来,你的琵琶应当弹得极好。”“不敢当。”
自谦完,她意识到还不知来人身份,索性自报家门,“我叫郁雪非,是朱家的表亲,今天随乔小姐来的,不知阁下…”“商斯有。”
商斯有。郁雪非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下了。“商先生好。”
“不必这么客气,你坐。"他走下台阶,扬声叫仆人准备了茶点,“喜欢哪种茶?还是说,咖啡?”
“客随主便,依您所好便是。”
商斯有眸光稍转,在她侧方的单人沙发上落座,“我也并非这儿的主人。郁雪非下意识说抱歉,可他嘱咐人的姿态那么游刃有余,很难不让人误解。“没关系。“商斯有笑得温和,甚至亲手为她斟了一小杯咖啡,“糖和奶都需要么?你们女孩儿应该嗜甜。”
“谢谢。”
其实她是第一次喝咖啡,并不算习惯,只是碍于彼此相对太过尴尬,不得已专心品尝。
商斯有偏头看了眼紧闭的书房门,忽然道,“你知道小乔为什么来这儿么?″
“嗯?"郁雪非一口咖啡含在嘴里,被他一问险些呛到,“我其实不太了解.“她是来求救的。"他的口吻慢条斯理,却无端让人惶遽,“你们在做的事情很危险,明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