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一路追踪至今，直到月前才将其残党一网打尽。细审之下，发现此事不仅涉及道人统，更牵扯出几十年前的国史旧案。这里面，弯弯绕绕就多了一一如今太皇太后倚仗的几大高门，清河崔，太原郭，河东柳……当年大多为著姓旁亲，趁着嫡支族灭，以小代大。如今风闻大宗仍有后人，这些已然坐稳显宦的世家，自然不肯放过这些"余孽”。穆砚猜测，法秀忽然失宠，大概也是姨母知晓了他的身世，本想放他一马，叫他远离宫闱。他却不知感恩，犯上作乱，这才引得姨母震怒，痛下杀手一一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昨日，他更是接到姨母严旨一-宁可错杀，不可漏一。他知道，这定然也是几大高门的意思。
当然，这些肮脏可怖的事，他才不会对二囡讲。“哦……“冯妙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对朝堂之事向来兴趣缺缺，尤其刑名律法，看着就头疼。她打心眼儿里佩服穆砚一-曾经那么讨厌读书的人，居然在这几年里将律例法条背得滚瓜烂熟，偌大的候官曹被他笼得井井有条！不过，穆砚这些年虽官运亨通，名声却不见好，害得她常替他担忧。去岁法秀谋逆的事她也有所耳闻，这些人既是跟这个祸首有关，想来并不无辜。哎，穆砚也是奉命行事，却要遭外面那些长舌之人诟病，真是气人！提起僧人，她不禁想起儿时见过的那个小和尚来。他好像是法秀的师弟？冯妙莲心头一凛一-听说法秀谋逆后，所在的宗门皆被流放。她不免有些庆幸，还好高识早早西行去了佛国，不然铁定要被波及呢！<1“放心，我有分寸一一那些正经念经的我招惹什么？不怕自个儿下地狱么！”最后一句带了点自嘲的意味，冯妙莲听不得这个，一把捂住他的嘴，“别混说！”
穆砚笑嘻嘻地拿下她的手，迅疾地对着掌心亲了一口。咦，恶心！冯妙莲赶紧撤回爪子，在自己的大氅上蹭了蹭，脸上烧得通红一一真可恨，多大人了，偏爱逗她！
适时，门后有人影闪过，伏干在暗处朝穆砚使了个眼色。穆砚点点头，不再耽搁，把冯妙莲送出门，“石蜜的事不用担心，最迟五日，必给你消息。”
冯妙莲点头一一对穆砚就没有不放心的。
穆砚又扫了眼马夫手里大大小小的礼品盒子，对她道：“这些你也带回去一一我给姨母办的差事多了去了，她老人家能短着我？”冯妙莲也有些舍不得一一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啊！她顺口道，“也好，万一阿母补不上窟窿，这些还能派上用场哩！”“哈哈，哪有拿私房补亏空的，你未免太实诚了些！”主事多年，穆砚笃定常氏那儿必有一本暗账，只是二囡还小，暂时瞒着她罢了。
冯妙莲不喜欢他这个调调，跟他阿耶那些妾室似的，总以为她母亲捞了多少油水。
“我阿母可没你这么坏！"说着又狠狠掐了他一把。穆砚忙不迭赔罪，可算把这位姑奶奶送上了车。月光皎皎，冯妙莲撩起车帘，朝他露出一丝甜笑。车牯辘麟麟，渐渐隐在暮色当中……占风铎颇有韵律的声响被悬于墙上的油炬发出的噼啪声打断。穆砚顺着月洞门边的石阶，步步往下。熊熊燃着的火焰将他的半边脸颊照得透亮，另一半却笼在阴影里。地上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似在留恋人间，又似不舍地狱。越往下走，那股冯妙莲在门洞口隐约闻到的铁锈气便越发浓重，混杂着霉味、汗腥与难以名状的焦臭气息。里间隐约传来支吾乱颤的扭动与闷响一一原来审讯从未停止，只是换了种更为隐蔽的方式。穆砚在刑房门口忽而停了停。
叱烈还在犯愣。伏干却瞬间反应过来，取下墙边挂着的一副皮手套给他家郎君戴上一-穆砚的习惯，每每见过冯家二娘后，手上不能沾血，即便要亲自审讯，必要戴上手套。1
伏干小心地抬眼一瞟自家郎君，方才在正堂与娇娇调笑时的温存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生人勿近的煞气，叫人不寒而栗。连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也禁不住心肝儿一颤一一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穆二郎吧，凶名在外，冷面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