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黏糊糊的视线还在,贴在他后颈上,凉飕飕的。他找不着来源,就跟它从来没存在过似的。
石峰把窗户和门口都设了小机关,线、罐子、碎玻璃……只要有一点声响,他就能醒。即便这样,他还是被闷热和心事压得眉头紧锁,睡不着。他紧闭双眼,不知道熬了多久,忽然听见寺庙的钟声远远地响了一声。迷迷糊糊间,他察觉到了不对劲一一
有笑声。
轻轻的,带着童音的尖细尾音,还有些案慈窣窣的声响,像是老鼠在翻他的包袱。
“嚓嚓、嚓嚓。”
他猛地睁开眼,昏暗中,一个小孩的影子正杵在床头,翻弄着他的背包,时不时抓起什么东西往嘴里塞。
石峰感觉身体沉得像块石头,动不了,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得发冷。小孩察觉到他的注视,动作顿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回过头来。月光斜斜地照在那张小脸上,头发剃得光光的,眼睛空洞无神;额头上的那道疤被月光映得泛着微光,嘴角还沾着融化的巧克力和饼干碎屑。是班努,那个几天前刚死的孩子。
他应该是流血流尽而死的,皮肤发紫,宛如一头干瘪的尸体,除了骨头、就只剩皮。
石峰没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班努虚幻的影子,跟床头柜上那一排神明塑像的轮廓诡异地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嚓嚓、嚓……
班努继续埋头翻找,把找到的饼干和巧克力胡乱往嘴里塞,食物碎屑簌簌往下掉,他却浑然不觉。就这么一直翻、一直吃,直到天光微亮。“嚓嚓、嚓嚓……
“阿一一!!!”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清晨的寂静,把还在昏沉中的石峰彻底惊醒。他猛地坐起身,一脚踩在满地的饼干碎屑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意识迅速回笼,他转头看向窗外,翻译已经在门口急急忙忙地拍门板,声音发颤:“石先生!快、快出来搭把手!”
和尚吊死在正殿的桌子前,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无数条暗红色的细绳从佛像的身后、手臂,甚至莲座下伸出来,跟蜘蛛网似的把正殿的每个角落都连起来,织成一个庞大又诡异的绳阵。和尚在最中心的两根绳子中间找了个位置,把脖子嵌了进去。绳索深深勒进皮肉里,脖颈处一片骇人的青紫,手里还死死掐着一支画笔。他那张原本枯槁的脸,此刻竟呈现出一种出奇的安详,仿佛魂魄不是被勾走的,而是被这尊佛像活活吸进去的。
穿堂风掠过,悬吊的尸体便如寒冬里晾在室外的腊肉似的,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轻缓地晃来晃去。脚尖掠过色粉末,划出一道道灰白的弧线。桌上整齐摆放着各色的粉末,石灰、香灰,还有一些辨不出名目的草药末,唯独少了本该有的骨灰。那张古曼童的图纸画了一半,被镇纸压着,随风轻轻晃。
石峰心头火起,心想:这寺庙本来有两个和尚,今年再来却只剩一个,而这下,算是彻底成野庙了。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灰堆,伸手往和尚胸口探去。指尖触到尸体的瞬间,和尚的喉咙里竞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未断尽的余气,那只掐笔的手猛地一松,“啪嗒"砸落在地,随后冰凉的尸油瓶滚滚落在石峰掌心。黑水晃动,里面泡着的毛发和皮肤碎屑像活物般蜷曲。虽说和尚并非自己半夜想不开,用头荡秋千,但石峰仍然骂了句,“怎么专挑这时候死?″
“什么?"翻译胸前的佛牌又换了一批新的,此刻被他紧紧攥在手里,都快捏碎了。他浑身哆嗦着,不停地搓着佛牌,嘴里念念有词地诵着晦涩的经文。妇半天才鼓起勇气,窝在梯子底下仰头颤声问:“解、解下来了吗?”话音刚落,一个沉甸甸、硬邦邦的东西"咚"地一下砸在他身上,撞得他眼冒金星。等眩晕劲儿过去,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是和尚僵直的尸体时,翻译发出一串更凄厉的惨叫。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笑声。石峰转头,看见那群八九岁的孩子正蹲在门槛外,盯着和尚的尸体议论,眼里闪烁着一种不像是活人的麻木。“快告诉老大去,这和尚终于死了,遭反噬死了。”阿才混在其中,黑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石峰手里的尸油瓶。
石峰啥也没说,黑沉着脸地收回了视线。
和尚死得发透。可他是怎么死的,这寺庙以后归谁,石峰一点都不在乎。他一脚踹开和尚住的房门,粗暴地翻了个底朝天,那沓美元却怎么也找不着了。火气正没处发,就看见翻译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破旧的木板车,正费劲地把和尚的尸体往车上搬。
“往哪搬??"石峰问。
翻译随手一指,指向村子外头的一片荒林。翻译解释说,那是村子共用的墓地,谁家死人都往那儿送。只要那儿的烟囱冒白烟,就说明有人被烧了。
“烧剩下的骨灰和香灰一撒,晚上′狼′就来捡,他们会拿去卖钱,用于各种地方。”
石峰眼前一亮,指着和尚问翻译,“他能值几个钱?”翻译愣了一下,嘴皮子一抖,报出一个具体的数。看样子他早就把价钱算好了。
来收尸的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身上毛发旺盛得远看像只藏獒,靠近些,又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草药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常年与死人打交道,不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