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雾深人不渡(五)
天光尚未完全亮透,紫宸殿前的鼓声却已把整个平京城从睡梦里剥出来。钟鼓不急不缓,像在替天替地宣告某种无可更改的结果。萧绥立在殿侧的回廊阴影里,身上是尚未册封却已有规制的太子妃礼服。云鬟压得肩颈发紧,心跳也被一层层绢纱压住,不敢越雷池一步。她的位置既不在正中,也不在人群末尾,恰恰卡在所有目光的余光能扫到、却无法真正看清的地方这是太子妃能到的最远处,也是她的分寸所在。大殿前,文武百官列班如山岳。丹墀下是密密一片黑压压的跪影,盔甲与朝服在清晨冷光里泛着钝意。万戟齐立,像是无声的威压。殿门深处传来礼官的长声唱赞:“皇帝至一一”那一瞬,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冷气,空气里像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元祁踏上丹墀时,冕旒坠在眉眼前,将所有情绪都切成不可见的碎片。他走得稳,像早已把这条路踩在命里;又走得冷,像与这天地其实毫不相干。萧绥睫毛一颤。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袍角微微被风掀起的一线暗纹,也能看见他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指尖忽然、极轻地收紧了一下。像是在克制某种情绪,也像是在告别什么。大殿之上,元祁在御座前停步,冕旒微晃,他的影子落在殿阶上,冷得像一柄刚出鞘未久的刀。
鸿胪寺高声宣读遗诏,字句回荡在殿脊底下,每一个“承大统”“抚万邦"都清晰得像落在每个人的骨缝里。
百官齐跪。
“臣等请陛下即皇帝位一一以安社稷!”
声音起伏如潮,震得殿瓦轻颤。
萧绥也随之缓缓屈膝,动作从容,心心跳却极不稳定。她的视线越过层层人影,落在殿上那道青黑冕服的背影上。
她忽然意识到从今日起,对方不是她曾经试图拉住过的那个人。他是半个天下,是所有人伏地称呼“陛下"的人。
礼官唱:“陛下三让!”
元祁抬手,指尖微抖,但声音平稳:“朕不德,不足以承大统。”再让一次。
群臣动如一体。
第三次推拒后,他终于握紧扶案,像是将一整座朝堂压入掌心:“朕,谨受诸臣所请。”
钟鼓齐鸣,八音并作。
登基礼成。
风从殿前卷过,将幡旗吹得猎猎作响。
萧绥安静地看着。
她原以为这一刻会激动、会担忧,或会在某处突然涌出一股莫名地惆怅,但是没有。她只感到一种极轻、极冷的疏离感,从她脚下缓缓蔓延上来。从今往后,她与此殿上的人,将站在同一条长夜里,却永远隔着千军万马的距离。
元祁转身的那一刻,冕旒后的目光似乎落向殿侧。只是一瞬,像光线恰巧投来。
萧绥垂下眼,不让自己去读那里面的任何东西。殿外山呼万岁,声浪震天。
而她在廊下的阴影中,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极轻,极小,却震动不绝。帝王更替,向来伴随山呼海啸般的繁务。登基的次日清晨,元祁便下了第一道旨意一一将执鸾府中先帝旧日的侍从郎君悉数遣往陪陵宫,为先帝守灵。这是祖制,无可挑剔,也无可违逆。
那些郎君正值青年,膝下并无子嗣,按规矩确实应随先帝入陵。但规矩之外,仍有活生生的心与命。
萧绥站在醒春台上,居高临下,望着那一列列被宫人押送的郎君,每个人都束发整衣,脸上既无抗拒,也无泪痕,只一片寂然。他们年轻、鲜活,却在这一日,被朝局一道冷硬的旨意送往一座再无人问津的陵园,从此余生便在荒凉岁月间枯守,像是把命熬成一寸一寸燃尽的灯草。她的心口隐隐一紧。
那些人她未必熟识,可都是曾侍奉过先帝的少年,本是锦绣光景,却在权柄更替的风口被直接扫去。像扫落叶,像清灰尘,连不留半点声响。明明一个个都是鲜活生命,却只因“制度”二字,被推到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老去。
萧绥看着,心底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悲戚。
权力的洪流滚过来时,谁是人、谁是尘土,从来由不得他们自己。看着那群人的背影在风雪中越去越远,直到连同车辙一道被白茫茫的天地吞没,萧绥才缓缓收回视线。风口寂静得有些刺耳,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立于后方、被寒风吹得衣袖微颤的随侍侍女身上。那侍女名叫绮云,是尚宫局亲自挑选出来的得力女官。萧绥在宫中的衣食起居,多由她在侧照料,既沉稳又可靠。
萧绥沉吟片刻,开口道:“先帝病重的那段日子,太医局是谁在照料?”绮云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是陈景荣太医。”萧绥轻轻点了点头,抬脚作势要往回走,同时吩咐道:“传他过来,我有事要问他。”
她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重。绮云听着却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显得格外犹豫。
“殿下…”她抬起头,犹豫的声音在风里摇晃。萧绥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
绮云抿了抿唇,似鼓足了勇气才开口:“陈太医……昨夜自裁了。”话声落下,雪似乎在空中顿住。
萧绥的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绮云继续低声道:“他说自己未能守住先帝的性命,是自身无能。陛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