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雾深人不渡(四)
裴韬拧着眉沉默良久,像在心里权衡着一桩会牵动全族的重事。风雪敲在堂门上,声声催逼,却谁也不敢打断他的思虑。终于,他狠狠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某个艰难的决意:“罢了。”他抬眼看向裴子龄,神情沉重,却透着一丝铁了心心的决断,“你现在有了身子,月份越大越难藏,不得不避人耳目。不如去祖宅安顿,身边只留心心腹伺候。动作小些,莫叫人察觉。事若闹大,便不好收拾了。”裴子龄怔了一瞬,随即眼底亮起一线久违的光。他连连点头,声音急得发颤:“好,我明白。我这就过去,绝不惊动旁人。”当夜,裴子龄便匆匆启程,从侧门悄悄离府,一路辗转前往裴氏祖宅。那处祖宅,早在十余年前便无人居住。
原本是裴氏先祖立根之地,世代供奉,后来裴家渐渐式微,几房兄弟分了家。宅中无主,便只在特定祭日由族人来清扫。平日里连仆从都少有踏足,周围荒草漫生,风一吹便像林兽低语,冷清得连鸟声都不愿停留。正因如此,它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杜湘心疼儿子,听说要让他居住在这样的地方,连忙亲手为裴子龄包了两床厚实的被褥,又亲自检点了一箱冬衣,生怕那祖宅老旧漏风,冻坏了他。她原本是想陪着儿子一道过去的,哪怕只是在那破败寒宅里陪他一夜也好。可裴韬伸手拦住了她,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慎重:“后宅主母若是不在府中,旁人必然要问去处。一来二去,消息传开,反倒凭添祸端。”这话倒是在理。
杜湘没有再坚持,只披着外氅站在门廊下,亲眼看着儿子被扶上马车。帘角一掀又落,像是把她的一截心也一并带了去。夜风大得像能卷走人声。夫妻二人就那样立在廊下,看着裴子龄的马车驶入漫天风雪,车灯在夜色里摇晃,像一颗孤星,越走越远。直到那点微弱的光消失在风雪深处,杜湘才缓缓收回目光,泪水已在睫毛上凝成冰。
杜湘刚准备转身回屋,脚步还未迈出半步,身侧的裴韬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来人。”
门子原本躲在廊下避风,听见呼喊,忙不迭地跑上前,弯腰候命。裴韬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边角尚带着未干透的墨痕,显然是匆匆写成。他将信递到门子手中,语气不容置疑:“天快亮了。你立刻备马,连夜兼程,把这封信送去京城。抵达后,直接递去内侍省。”门子不敢多问,双手接过信,匆匆躬身,转身便向后院走去。杜湘怔怔望着那逐渐消失的背影,心像被什么猛地扯住。她回过头,脸上写满惊疑:“官人,那是什么信?你这个时候去递信到京城,还递给内侍省,是要做什么?”
她出身官宦,对朝中流程再熟悉不过。凡官员欲上奏,皆须经中书省、门下省,层层递转,才可呈至御前。
而内侍省不同,它掌御前机要,是通往皇帝案头最近的路。她的心骤然一沉,像被寒风刺穿。
“你……“她喉头一哽,胸口的颤意让话几乎说不出来,“方才我替阿郎收拾东西的时候,你……你去写信了?”
她忽然伸手抓住裴韬的袖口,指尖都因慌乱而颤抖:“你这么急着写信,又选在这个时候……官人,你莫不是一一”后半句哽在喉间,再吐不出来。可她的眼神却像利刃般逼问,把那尚未说尽的罪名、猜想、恐惧,全都撕开摆在两人之间。莫不是要出卖自己的亲子?要拿裴子龄和他腹中孩子的命,去向新帝递上一纸投名状?去赌裴氏的未来?
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可空气里已氲满腥甜的刺痛。而裴韬那一瞬间闪躲的目光,像一把冷刀,在她心口划出最致命的那道口子。
他没有回答,也无需回答。一切都被他的沉默、他的躲避写得明明白白。“啪一一”
清脆的一声在廊下炸开,仿佛连风雪都瞬间停了半拍。杜湘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裴韬脸上,力道之大,使他脸侧立刻浮起血痕。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口中发出颤抖的嘶吼:“无耻!他可是你的亲生儿子,是你的骨肉!你这般待他,还算是父亲、算是个人吗?”她声音破碎、尖锐,像一只看着自己幼子走上绝路,却又无能为力的雌兽,哭着、喊着、恨着。
杜湘气得浑身发冷,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一一现在,立刻,去追阿郎,把人抢回来。她刚抬脚欲去唤人备车,手腕却被裴韬一把攥住。“你冷静一点!"裴韬压着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更可怕的事,“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咱们这一大家子人的性命。”
杜湘猛地回头,双眼通红,那一眼锐得像刀锋直刺他的眉心,让裴韬不由得感到心虚。
可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算着时间,太子已然登基,他已然是皇帝。你可知皇帝的意义是什么?是天地之间唯一的君主,他一句话,便能让我们裴氏满门覆灭!”
他胸口起伏,声音里混杂着复杂的畏惧与不安:“裴家虽然也曾是簪缨世族,但如今早已没了当年的势力。你是聪明人,你告诉我,我们凭什么去对抗皇权?”
风雪拍在廊柱上,啪啪作响,衬得这一番话像刀一样冷。杜湘整个人像被重锤击中,僵在原地。看着眼前与自己相伴多年的丈夫,她忽然觉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