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外陌生。
裴韬停顿半响,像终于压不住心底深处的那点苦意,继续道:你当我不心痛?阿郎是我亲生的,是我从小抱在怀里长大的。他一句咳嗽我都要心急如焚。他抬手抹了把脸,那动作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绝望:“本以为他金榜题名,是裴氏重兴的希望。谁知天命不佑,他竟走到了今日这步田地。”他声音发涩,像是对命运妥协,对自身也妥协:“我是他父亲,我怎会不痛?怎会舍得?可为了裴氏……为了数十口老小的性命,我不能不这么做。他深吸一口气,狠狠把心一横:“阿郎怀着的是先帝的血脉。站在新帝的立场上,与其留下这个隐患,不如斩草除根。而我们与其与他作对,被清算,不如一一”裴韬抬起眼,目光阴沉,好似从阴影中刺出的一把刀,“借着此事向新帝投诚。”
“他登基之初,地位不稳,急需这些旧氏族站队。我若主动上书,正好向他表明裴氏的忠心。”
他说到此处,终于停住,像是将心底最残酷的一刀亲手递给了妻子。“这是保全裴家唯一的路。”
廊下灯火摇曳,在两人之间投出长长的影子。那光影像裂开的鸿沟,一端是母亲护子的本能,另一端是家族自救的冷酷算计。杜湘浑身发抖,像被风雪从骨缝里冻透,明明站在灯下,却抖得筛糠似的。她唇色发白,轻轻一张口,吐出的气都成了白雾,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疼。“当初阿郎高中进士,"她的声音细弱,每一个字却都像刀刮在裴韬的心口,“原本能稳稳当当做官,循着仕途一步步走下去。”她抬眼,眼神像刀锋,带着血与泪的寒意:“是你,是你劝他说什么伴驾是捷径,是旁人求不来的机缘。你说得天花乱坠,说得他心动,我这个做娘的…也跟着信了你的鬼话。”
风雪拍在门扉上,仿佛替她怒声回响。
“后来你还嫌不够稳妥,“她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忍无可忍的悲恸,“又劝他服那凝珠丹。你说那是升迁的阶梯,是稳固恩宠的筹码。”她胸口急促起伏,泪水不知何时爬满了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可后来如何呢?你我一时糊涂,让他吞下那东西,从此断了后路、绝了退途。阿郎本来走的是堂堂正正的人生,却无端搅入后宫那团乱事里,被你我合力推上了一条死路!”
她说着,像终于被逼到崩点,泪水忽然夺眶而出。她抬手,用颤抖的指尖狠狠指向裴韬,声音撕裂:“裴韬!你现在又出卖他,想用他的命,去换你未来的富贵?换你裴氏的尊荣?”
她一步步逼近,像要把这些年来的屈辱与懊悔都砸在他身上:“他是你的亲生儿子!虎毒尚不食子,你却为了区区权势,罔顾人伦,亲手送他去死!这可是一尸两命啊!”
灯火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削、决绝、满身怒意。她摇了摇头,神情中透出一丝悲凉。
“裴氏没落不是偶然,"她咬字咬得发颤,泪与恨交织,“是你们这些背信弃义的人自己招来的报应!”
裴韬站在那里,被骂得面色惨白。
杜湘被怒气与悲痛撑着,转身便要冲出廊下。她已经不再愿意与裴韬多说一个字,哪怕是骂,也嫌脏了自己的口。
然而她才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高喝:“来人!”那声势凛厉,像一把骤然落下的刀,把她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脚步声立刻从暗处奔来,家仆们被这声令吓得不敢喘气。杜湘尚未来得及回头,只听见裴韬冰冷得毫无人情的声音自背后落下,字字千钧:“送主母回房歇息。这几日,不许她出门半步。”
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抽掉了声音。
风雪还在呼啸,门梁还在颤,她的呼吸却像被什么生生掐住。杜湘猛地回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裴韬,你想软禁我?”她的声音抖着,带着刺骨的愤怒与深深的绝望。作为妻子,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枕边的男人已经成了陌生人,甚至成了敌人。裴韬神情阴沉,一双手早已在袖中攥得青筋毕露。他不敢与她对视,只能背着光,说出那句像是压在他喉口许久的决定:“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步伐坚定到近乎冷酷。“裴韬!你个混账东西,你还是人吗!”
杜湘怒吼着、哭喊着,被仆从们小心又坚决地围住、搀着往回拖。她挣扎、推打,指甲抠在廊柱上,发出刺耳的刮声。“你要害死阿郎,你这个畜生不如的父亲!”“放开我,我要去救我的儿子!”
“裴韬!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