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欢筵掩薄霜(八)
萧绥站起身,手指拈起靠在椅背上的外衫。她不慌不忙地披上那件薄绸,动作清浅、利落,像把一件旧事又顺了顺褶。临出门时,她淡淡开口:“来人,去把偏殿收拾出来。”
说罢,她缓步向外,背影被暗影吞没,转瞬消失于元祁的视线中。元祁仍坐在榻上,像被钉住似的,久久没动。房里的烛光懒懒地铺散,帷帐边缘投下一条长长的暗影,把他的轮廓割成两半。半张脸消失在黑暗,只有那一双眼在暗处反出微弱的莹光,如同被压抑的怒火里还残留的一点亮屑。
“为什么?“他自说自话,声音薄得像从很远处飘来。屋里只回响着自己的声调,与烛火的细语相互交织,形成一种更深的静默来回答他。片刻后,门外的脚步声轻轻响起,是誉宁缓缓探入屋来。抬眼见元祁还坐着,他跪坐在元祁面前,压低声音,唤了声:“殿下。”元祁却像被某种力量拉扯一般,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带着怔忡:“为什么?"片刻后,他回过头来,眼底忽然有了变化,那抹原本幽深的光华收缩,变成了狰狞的寒色,像锋刃在瞳中生出影子。
“为什么?"他垂眸看向誉宁,话越说越短促,末了结为一团难以呼出的痛:“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她为何要这样羞辱我?”他像被什么东西点燃,忽然失去了克制,一把掀开床榻上的锦被,动作粗暴而绝决,锦被滑落发出碎响。那一瞬,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像破堤的水,撞击成一声撕裂的怒吼:“杀了他!我要杀了他!”誉宁被这声赫得当即伏首,匍匐而拜:“殿下息怒一一”元祁的胸口还在急剧起伏,指关节泛白,额间的青筋像突起的山脊。他又重复着那句咒语似的话:“我要杀了贺兰暄,他是个贼!是他偷了我的……是他!每念一句,声音便更歇斯底里一分,像要把心里那些被掏空的空洞填满:“什么感情,什么侮辱、什么亵读……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说到底,不就是因为她心里有了别人?”
话音骤断,他的眼神瞬间黯下,像被抽走了力气。他猛地一闭眼,整个人扑倒在床榻上。厚重的锦被被他抓得皱起一团,脸深深埋入床褥之中,肩膀微微颤抖。那呼吸声断断续续,像是被压抑太久的哽吸硬生生撕裂开,在寂静的空气里拉出一声低沉的呻吟。那不是哭,更像是一种被彻底击溃的屈辱。
誉宁在旁怔立良久,冷汗顺着鬓角滑下。他想要上前,手指却僵在半空。元祁的气息像燃到尽头的火,随时可能暴起成灾,他不敢贸然靠近。屋里的烛火因为气流轻轻颤动,光影斜斜晃在元祁的身上,那样的景象让人心里发凉。
誉宁迟疑良久,指尖在衣袖里蜷紧又松开,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几乎带着祈求般的小心:“殿下,您万不可轻举妄动。”他的话一顿一顿地往外挤,每个字都像在刀锋上走,轻微得几乎被呼吸掩去:“先前因高聿铭的事,圣人心里本就对您多有不满。若非公主与您成了亲,这储君之位,未必还能坐得稳当。”
他抬眼望向元祁,神情惶恐却又不敢太近,声音越发低下去:“殿下,眼下正是最要紧的时候。您再恨、再委屈,也得忍。此刻若与公主翻脸,只怕给旁人看了笑话,反被人借势挑拨。待您登基之日,天底下自有一番新算。可若在止时失了分寸,一朝功亏,再无回头之地。”屋中依旧无人答话。只有元祁的呼吸,粗重、断续,像被困兽咬碎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的肩头轻轻一抖,那动作短促又极力克制,像被刀锋刺破后的余震。片刻之后,那抖意慢慢止住,他垂下头,喉咙里闷出一声极轻的低吼,怒火被死列压回胸腔,化成一股暗红的血气,生生咽了下去。当夜,萧绥终究还是歇在了前几日所住的偏殿。那座殿离正寝不远,寂静清冷,窗外有一株老槐,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动,沙沙作响。她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或许显得过于固执,也知道旁人看来不过是小题大做,可她的性子如此一-一旦心里认定的事,便无法说服自己违心去迁就。那些人眼中的“通融“圆滑”,到她这里,便成了对良知的折损。她无法顺水推舟,只能硬生生逆流而上。夜色渐深,帷帐内的烛火燃到最后一寸,蜡泪滴落在铜盘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坐在榻前,指尖轻抚衣袖的暗纹,心绪一寸寸地沉下去。天未明,萧绥便起身。她披上外袍,未惊动宫人,独自出了东宫。清晨的风带着露气,拂过她的鬓发,寒意渗进衣缝。城郊的大营还笼在薄雾里,她在马车中一路沉默。营门前的旗帜被风掀起,猎猎作响,像是提醒她一切已非从前。依照如今的局势,她身边那四名旧部近卫的调离,已是无可避免的事。那几个青年,都是当年随她从泥沼中杀出来的旧人。那时他们一文不名,誓死相随,如今却个个封了爵,有了官身。这样的结局本该喜悦,可她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怅然。
昔日的情义虽在,然势已不由人。她成了“宫里人”,头顶冠冕,脚下却多了羁绊。往昔能一令而行、纵马随心的日子,终究被金銮殿上的秩序与仪制层层束缚。
福兮祸所依。她望着晨雾渐散的远处,心中默念这句话,忽觉世事果真如此。
得与失、近与远,不过一线之隔。命运从不会给人纯